王立刚跨进王府侧门,阿福便停住了脚。
正厅的门大开着,灯火一直铺到石阶下。
王谦端坐在上首,官服尚未换,桌边只摆着一碗茶。
茶面纹丝不动,他的脸色比那碗茶还冷。
阿福把外袍往王立怀里一塞,小声道:“少爷,那套茶碗没来得及收。”
“看出来了。”
“要不您先去换身衣裳?”
“我若现在绕路,父亲能让人把东院的墙拆了。”
阿福看了看厅内,果断退后两步:“那小的去给姨娘搭把手。”
王立还没来得及骂他跑得快,王谦已经抬起眼。
“进来。”
王立只得整了整衣袖,迈进正厅。
他刚站定,还未来得及行礼,王谦便将手中折扇拍在桌上。
“深夜进宫,不经礼部,不知会于我,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那柄折扇在桌面弹了一下,险些碰到茶碗。
王谦伸手扶住,脸色更难看了。
王立瞥见这个动作,没敢提那套用了七年的官窑茶碗,只站在厅中道:“父亲,此事若先同您商量,您一定会让我再等三个月。”
“等三个月怎么了?”王谦盯着他,“天塌不下来。”
“天塌不下来,可辰溪那些靠天吃饭的农户等不了。”
“你少拿农户堵我的话。你办蒙学,也要看农时?”
“要看。”
王立迎着他的目光。
“曲辕犁和龙骨水车已经试了大半年,尺寸改过四回,辰溪和沅陵的结果也核过。三年蒙学的方案,我昨夜算了三个时辰,每一笔钱都拆到了县。若再等三个月,工部来不及试造,州县赶不上春耕,又是一季错过去了。”
王谦声音沉了下来:“你以为朝廷办事,只要有用便能办?”
“若有用都不能办,那朝廷养这么多人,只为互相行礼?”
“王立!”
“儿子在。”
王谦抬手指着他,半晌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王立站得笔直,眼下青黑得厉害,衣摆还沾着宫门外的灰,右手垂在身侧,指尖不时发颤。
王谦看了两眼,终究将手收回,端起茶碗。
他把茶送到唇边,却没有喝,只盯着碗沿看了半晌。放下时,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你当朝堂上只有天子一个人?吏部、户部、礼部,哪个不要过?”
“工部还没见到犁图,你先替他们定了试造。”
“户部尚未核银,你先把蒙学铺到了县。”
“礼部管天下教化,你这个礼部尚书的儿子,绕过礼部,半夜去敲宫门。”
王谦越说越慢,压着火气道:“明日弹劾你的折子,能把御案埋了。”
“那也得先让御史们知道弹劾什么。”
王立从袖中取出一份抄本,平放在王谦面前。
“这是陛下准臣带回的旨意抄本。曲辕犁交工部依图试造,造好后送往皇庄,臣随同验看。蒙学章程再行细化,下月朝会议。至于女官文职……”
王谦本已伸向抄本,听到这里,手停在半空。
“你还提了女官?”
“由皇后娘娘主导,先以内廷整理典籍、清查账务的名义选人,不入吏部,不占外朝官缺。此事暂不上朝。”
“你深夜进宫,到底带了多少东西?”
“一个青布袋。”
“我问的是这个?”
“袋子不大,装得也不多。”
王谦闭了闭眼,似乎在忍着把抄本扔回去的念头。最后还是拿起来,从头至尾看了一遍。
厅内安静得只剩纸张翻动声。
他看完没有说话,又翻回第一页,重新读了一遍。
手指移到“男女不限”四个字时,停了很久。
“女童入学?”
“六到九岁,每日半日,中午供一顿饭,下午回家帮工。”
“与男童同堂?”
“年纪尚小的可以同堂。若地方实在不肯,便分前后两堂,但课程一样,饭食一样,不许把女童塞到漏雨的偏屋里应付。”
“教什么?”
“认字、算数、看告示、写姓名。三年之后,至少能看懂一张催粮告示,算清几斗米,签契时不必只按手印。”
“参加科举?”
“不考。”
王谦抬头看他:“既然不考,为何要读书?”
王立顿了一下。
若这句话出自别人之口,他早已反问十句。可王谦问得并无讥讽,只是几十年来,礼部、国子监乃至天下学舍,都将读书与入仕绑在一处。
“父亲,王瑶小时候会查账,也认得契书。她嫁去庆宁府后,夫家不让她碰账房,可她至少知道别人递到她面前的纸上写了什么。”
王谦压着抄本的手指微微收紧。
王立继续道:“年年学到一个‘官’字,问姐姐女子能不能当官。姐姐没答出来,写信来问我。女官的门能开多大,我现在答不了。可她若问女子能不能认字,我总不能也让姐姐哄她去玩。”
王谦的目光落回“男女不限”四字上,再没有出声。
后堂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柳姨娘端着一碟蒸饼和两碗热粥走出来,看见父子二人一站一坐,中间隔着那碗早已凉透的茶,脚步慢了些。
“老爷,立儿一夜没吃东西,您也坐了半宿,先吃口东西再说吧。”
王立转过头:“娘,您怎么起来了?”
“正厅灯亮了一夜,谁睡得着?”
柳姨娘将早点放在桌边,推了一碗到王谦手旁,又把另一碗递给王立。她没问宫里的事,只看了看王立发白的嘴唇。
“粥不烫,先喝。”
王立接过碗:“我不饿。”
“手都端不稳了,还不饿?”
碗沿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指节。王立只得低头喝了一口。
王谦看着这一幕,没有拂袖,也没有让柳姨娘退下,只问:“王瑶的信,你看过?”
柳姨娘轻声道:“她只问年年以后能不能多条路。她没求立儿闯宫门,也没求老爷为难。”
“他闯宫门还需要别人求?”
王立含着一口粥,含糊道:“宫门没落钥,我是递牌进去的。”
“你闭嘴,吃你的。”
门外又有人停下。
王彦抱着一摞翰林院公文走进来,先看了看王谦的脸色,又扫过王立手里的粥,最后看见桌上的旨意抄本。
他在门口站了两息,将公文轻轻搁在案边。
“父亲,这是昨日要看的几份文书。”
王谦嗯了一声。
王彦没有多问,转身便走。经过王立身旁时,他脚步稍缓,低声留下一句:“你那套官服后摆全是灰,待会儿别穿去国子监。”
王立还没回话,人已经出了门。
王谦把那份抄本折好,压在茶碗旁边,终于站起身。
“工部试犁,我不拦你。下月朝议,我也不会替你挡礼部的问话。你既敢递,就自己答。”
“我本来也没打算躲在父亲身后。”
“你不顶嘴会死?”
“不会,就是难受。”
王谦横了他一眼,转身往书房走。经过王立身边时,他停了一步。
“下次进宫之前,至少告诉我一声。”
说完,他没有回头,径直进了书房。
王立站在原处,听见书房门关上的声音,才松开攥紧的拳头。
(写到这里的时候,有点犹豫的,要不要扩写女子科举和年年的故事,要不要写王立的门生这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