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伯龄伏法后的第一个月,王恪从院门里走了出来。
他被革去功名,停了两年候考资格。
第一年过去,院门终于开了。
王彦过去时,他正靠在院里的藤椅上晒太阳。衣袍松垮,手腕从袖口露出来,瘦得连骨节都分明。
王彦站在廊下看了片刻,才问:“二弟,好些了吗?”
王恪偏过头,眼神还没从日光里收回来:“好什么。关了一年,连院门朝哪边开都快忘了。”
“想明白了吗?”
王恪盯着脚边的石砖,笑了一下:“想得越久,越看得清当年那几步走得有多错。”
王彦没接这句话,只在他旁边坐下。
院墙外传来车轮声,到了门口,又慢慢远去。
王恪听了一会儿,撑着椅背站起来,腿脚发虚,身子晃了晃。
“我去找四弟。”
王彦抬眼:“想好了?”
“没有。”王恪扶住藤椅,等那阵眩晕过去,“院门既然开了,总得出去。再坐下去,我连自己的名字都要等人提醒。”
王彦看着他把衣袖理了两遍,没再劝。
王立从国子监回来,天已经擦黑。
他刚进后院,便看见王恪坐在老槐树下,身旁没有下人,连茶也凉了。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谁也没有先说话。
树叶被风刮得一阵乱响,王恪伸手去扶茶盏,指尖碰到杯沿,又收了回去。
王立把手里的文书递给阿福,径直走过去,在王恪对面坐下。
“你找我?”
王恪盯着脚边那块裂开的石砖,半晌才出声:“四弟,我来,不是求你说一句原谅。”
王立抬手拂开落在膝上的叶子:“那你来干什么?”
王恪把袖中的手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告诉你……我想明白了一些事。”
王立没有催。
“邵文松那件事,我知道,却把嘴闭上了。”王恪说到这里,喉咙发干,端起凉茶抿了一口,立刻皱起脸,又把杯子放回去,“那时候我怕得很,怕你把王府的脸撕下来,也怕父亲先把我的脸撕下来。”
王立靠着树干,目光落在枝叶间,没有看他。
“后来呢?”
“我把那张纸压在箱底,压了三年。”王恪低声说,“后来案子翻出来,纸还在,出事的人也还在,只有你被蒙在里面。”
王立的手指在膝上敲了一下。
“你以为我这三年都在等你告诉我?”
王恪抬起头,眼底那点勉强维持的镇定裂开了。
王立终于看向他:“我小时候就知道,府里人看我的眼光,和看你们不一样。”
王恪的嘴唇动了动。
“戏班出身的娘,庶子。”王立把那两个称呼说得很轻,“府里哪张嘴没说过?”
王恪低下头,手掌从袖中伸出来,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几道红痕。
王立看了一眼,继续道:“你瞒得住那张纸,瞒不住府里那些嘴。”
“我只是想护着你。”
“你替我挡了三年,便以为这三年都算在你头上了?”
王恪没出声。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带着院墙外的炊烟味。
“你护过我,这笔账我认。”王立说,“你把该说的话咽回去,任事情往下走,这笔账也别躲。”
王恪的肩膀往下沉了沉。
“我认。”
王立起身,拍掉衣摆上的碎叶。
“你还有一年候考资格停权,别把它也关在院子里。”
王恪抬头:“四弟,你要我做什么?”
“知行堂缺一双肯看旧稿的眼睛。”王立把手伸向阿福,接过那摞文书,“你的功名停了,手还在,拿笔吧。”
王恪怔了片刻:“你让我去知行堂?”
“官职没有,俸禄也没有。”王立把文书放在石桌上,“旧稿一册一册摆在那里,改错一处,便重来一页。”
王恪望着那摞文书,喉结动了动。
“我做错过那么多事,你还敢用我?”
王立把最上面那册翻开,递过去:“你做错过事,知行堂的门还没关。能不能留下,看你手里的朱笔。”
王恪没接。
王立转身要走,身后传来椅脚刮过石地的声音。
他回头时,王恪已经跪在地上。
额头磕下去,闷响落在老槐树的阴影里。
过了片刻,王恪才抬起脸:“谢了。”
王立把脸转开,喉结滚了一下。
“别跪了。”他把那册旧稿丢到王恪怀里,“明日来知行堂报到。”
“好。”
“迟到记缺席。”
王恪抱紧旧稿:“知道。”
王立迈步离开,没再回头。
老槐树下,王恪还跪在原处。
直到眼中的红意退下去,他才撑着石凳慢慢站起来。
第二日一早,王恪准时到了知行堂。
他领了几册教材和一摞旧稿,坐在最靠窗的位置,一字一句地校对。错字用朱笔圈出,句意不通处另附改稿,连页边挤得太满,也一并标了出来。
阿福送茶经过,站在桌边看了好一会儿。
“二少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勤快了?”
王恪头也不抬:“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嘴了?”
“我一直都多嘴。”
“那今日少说两句。”
阿福把茶放下,朝王立那边挤了挤眼。
王立走到桌边,翻了翻改过的稿子。
“这处改得不错。”
王恪手里的笔停住:“我以为你会挑错。”
“有错自然会挑。”
“还没看完,便夸?”
“夸的是这一处。”
王恪低头继续改稿,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细响:“你关心人的时候,话倒比以前多。”
王立把稿子放回去:“你关了一年,耳朵终于开了。”
阿福没忍住,笑声从鼻子里漏出来。
王恪捏着笔抬眼一扫,他立刻端起空茶盘,绕过书案走了。
周夫子从外头经过,朝王恪桌上扫了一眼,没有说话。
直到傍晚,他才把王立叫到讲堂后面。
“你二哥做事还算仔细。”
“先生觉得他能用?”
周夫子捋了捋胡子:“老夫说的是他做事,不替他的品行作保。”
王立点头。
“骨头硬,手也稳。”周夫子看了他一眼,“放错地方,照样能把纸戳破。”
“我知道。”
“他若再犯错,你别替他遮。”
王立没争,只把手里的教材递过去:“先生先看这几页,王恪改过了。”
周夫子接过,翻了几页。
朱笔批注密密麻麻,几处改动旁边还留着原句,方便之后核对。
周夫子没有再说话。
过了几日,方惟来国子监送辰州的旧案讲义。
下课后,他把一本薄册递给王立。
“这是王修的。”
王立翻开册子:“三弟?”
“旁听了几次,没报名。”方惟说,“上回讲证据链,他记得认真。”
纸上写得密密麻麻,每条课上讲过的内容都记得清楚,旁边还有细小批注,有的是疑问,有的列出不同情形下该如何核验。
王立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在纸边。
“这孩子有东西。”
方惟点头:“我也这么想。只是他年纪小,王府里未必都愿意让他走这条路。”
“他自己愿意吗?”
“你问他,比问我有用。”
当晚,王立把王修叫到书房。
王修进门后站在桌边,手指反复搓着袖口。
王立把那本笔记推到他面前。
王修看见熟悉的字迹,脸一下烧起来。
“方先生给你的?”
“嗯。”
“记得不错。”
王修垂下眼:“我怕漏了。”
“怕漏,便多写两遍。”王立翻了翻册子,“不用把每页都写满。”
王修点头,手指仍在袖口上打转。
王立看着他:“三弟,你想做什么?”
书房里静了许久。
王修才挤出一句:“四哥,我想考科举。”
王立没有接话。
王修抿了抿唇,像是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推出去:“可我不想只背经义。我想跟着你学,学那些到了地方还要亲手查的事。”
王立看着他。
王修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越来越轻:“我知道我年纪小,也知道母亲未必喜欢。可我想自己试试。”
王立想起自己初进松山书院时,古文读得磕磕绊绊,却抱着书不肯放。
“好。”
王修抬起脸:“四哥答应了?”
“明日来知行堂正式报名。”
王修眼里的亮意刚起来,又被另一件事压了回去:“母亲那边……”
“她若问,你照实说。”王立看着他,“包袱既然收好了,就别让丫鬟替你开口。”
王修点头。
他的手终于从袖口上松开。
张持玉听说王修要去知行堂后,沉默了一整日。
她没有当面反对,只让丫鬟把话传给王修。
“你是嫡子,你的路不需要走你四哥那条。”
王修听完回了房,一整晚没有出门。
第二日清晨,他把书本和报名名帖收进包袱,走到院门口时,张持玉正站在廊下。
“想好了?”
王修停下脚步:“想好了。”
“你是嫡子,若走得不稳,丢的不只是自己的脸。”
“儿子知道。”
“你四哥有他的路,你没必要跟着他走。”
王修握紧包袱带子:“四哥没有让我跟着他。他只是让我自己选。”
张持玉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王修朝她行了一礼,转身出了院门。
知行堂里,王立正在核对报名名册。
门帘一掀,王修抱着书走进来,鞋尖还沾着院门外的泥。
王修走到案前,把名帖放下。
王立没问张持玉说了什么,只翻到名册那一页,蘸了蘸墨,在王修名字旁边落下一勾。
王修看着那一笔,轻轻吐出一口气。
阿福凑近名册,指着那一勾问:“少爷,这个勾也要记进考核册吗?”
王立收起笔:“当然。”
“为什么?”
“报了名就得上课。”王立把名册合上,“第一日迟到,照样记缺席。”
王修立刻把书抱紧:“我不会迟到。”
“那就明日见。”
王修应了一声,转身走向讲堂。
王恪坐在窗边校稿,抬头看了他一眼。
“来报名?”
“嗯。”
王恪把旁边空着的位置指给他:“坐这里,别挡着灯。”
王修坐下,翻开书本。
窗外的光沿着桌角移过来,落在两人的纸页上。
王恪低下头,朱笔在纸上落下第一处批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