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把最后一本考核册合上时,窗外已经亮了。
赵怀安抱着一摞文书进门,先看了看桌上的三本厚册,又看向王立眼下的青色。
“你昨夜没睡?”
“睡了。”
“什么时候?”
“闭眼之后。”
“闭眼是什么时候?”
王立抬头看他:“你如今在翰林院学会的本事,就是专门查别人什么时候睡觉?”
赵怀安把文书放下,没接他的讥讽:“三处的最后一份反馈到了。庆宁府知县的文书,辰州钱三的文书,还有江南顾辞亲自写的考语。”
王立拆开第一封。
“庆宁府,十名监生中七人表现超出预期,三人能够独立完成钱粮核验、商路纠纷和灾荒登记。”
赵怀安把第二封递过去:“辰州十人全部完成实习任务,其中三人独立处理了地方案件。钱三在旁边写了一句,说那三个孩子已经知道先问权限,再查责任,不会一上来就把县衙大印拍在桌上。”
王立翻到最后一页,轻轻哼了一声:“钱三这句话,是在说谁?”
“还能是谁?”
“他如今官做大了,胆子也大了。”
“你少得意。”赵怀安抽出第三封,“顾辞说,十人里有五人被本县属吏主动邀请留任。”
王立的手指在纸上停住。
“主动邀请?”
“顾辞原话是,‘属吏起初嫌他们年轻,后来发现他们问得细,记得全,遇到事情又肯担责,便有人私下问是否能留下。’”
“那五个人呢?”
“一个家里开粮行,两个寒门,一个是世家旁支,还有一个是平民出身。”
王立靠回椅背,许久才说:“这份文书写得还算公道。”
“顾辞要是不公道,你早就把他的考语退回去了。”
“我退过他的文章?”
“你没退过,只是每次看完都要改两个字。”
“那是他用词不准。”
赵怀安看着他,忽然笑了:“立哥,三十个人,没有一个出大错。”
王立没有立即说话。
三十份考核报告摊在桌上,纸页边角都被翻得起了毛。
有人在辰州码头连查六日,才发现一笔重复的脚夫工钱。
有人在庆宁府灾后先封存粮册,再清点仓米。
有人在江南县衙面对宗族联名施压,先请县令签下权限文书,才去查祠产和义田。
他们没有人因不会查账而把亏空看成笔误,没有人因不会验尸而把死因交给一纸口供,也没有人在宗族堵门时只会站在堂上喊道理。
王立拿起一张总表,在末尾提笔。
赵怀安凑过来:“怎么写?”
“实习期间,政务失误率为零。”
“这个零,会不会太惹眼?”
“事实惹眼,还是写字的人惹眼?”
“你就不能让别人替你说?”
“别人替我说,吏部会说我培植私党。自己把数据摆出去,他们最多说我不知收敛。”
赵怀安拿起另一份薄册:“考功司送来的同期数据,未受实务训练的监生,地方任职初期失误率三成以上。这里面还有几起因为不懂查账、被宗族架空,最后被弹劾调离的。”
王立将三份地方反馈并在一起,压上自己的总结。
“送宫里。”
赵怀安手指压住册角:“现在就送?”
“等天子亲自来取?”
“我不是这个意思。”赵怀安迟疑片刻,“若这份东西递上去,实务学堂就不只是学堂了。”
“它一年以前就不只是学堂了。”
“你这一年挨的弹劾,够写一本书。”
“那就让他们把书名也送进来。”
赵怀安忍了忍,还是说道:“立哥,你别再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王立正在封册,闻言抬起眼:“我什么时候揽了?”
“你在总结里写,‘若制度不能使受训者在地方上少犯一件本可避免的错误,主持者当负首责’。”
“这句话有问题?”
“有。你不是学堂里唯一的人。”
“那就把周夫子、方惟、陈广、老仵作和老书吏都写上?”
“他们也会签。”
王立的笔尖在纸上顿住。片刻后,他在自己的落款旁,添上一行新字:“讲师会同负责。”
赵怀安这才松开手。
“这算你让步?”
“算你今日没白来。”
当日午后,宫中传出旨意。
国子监实务学堂试行一年,三十名监生完成地方历练,考核结果经礼部、吏部核验,准予正式设立。王立兼任学堂总管,统筹课程、讲师、考核与地方历练。
旨意末尾还有一句。
下一届科举殿试,增设策对实务一科,列入殿试总评,但不以此一科定夺名次。
消息传出,国子监外的长街先是安静了片刻,随后有人拍掌叫好。
“寒门也有机会了!”
“早该考这些!”
“到了地方上,谁管你文章写得多漂亮,粮仓漏了还是要问你!”
几个外地来的举子站在榜文前,手都拍红了。有人当场取出笔墨,给家中写信,也有人围住赵怀安,问实务学堂下一次何时招生。
另一边,几个世家监生站在廊下,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不过是试行一年,竟也敢写进殿试。”
“天子已经准了,你还想当面反对?”
“反对什么?我等只是觉得经义才是根本。”
“既然觉得经义足够,明年便别考策对实务。”
那人张了张嘴,最终拂袖离去。
王立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
“老夫不是来帮你的。”
姚鹤年板着脸走来,把一叠纸拍在他手里。
王立翻了两页:“教材批注?”
“经义与实务衔接的部分,老夫愿意参与编撰。”
王立抬眼:“您刚才说不是来帮我。”
“老夫是怕你把经义和实务割裂了。”姚鹤年抬着下巴,“经义是道,实务是术。道术不能分家,否则就是教出一群只会办事、不讲道理的酷吏。”
“先生说得对。”
姚鹤年没料到他答得这样快,反倒顿了一下:“你不争?”
“这件事有什么可争的?教材里经义与实务结合的部分,就劳烦先生了。”
“你倒会顺杆爬。”
“您若不愿意,我也可以请别人。”
姚鹤年把袖子一甩:“老夫答应了。”
他转身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经义部分由老夫定稿,谁敢删老夫一句,老夫就把谁的课表撕了。”
周夫子不知何时站在门边,闻言笑得肩膀发颤。
“你笑什么?”姚鹤年瞪他。
“老夫早说过,给你三个月,你会主动来找他合作。”
“谁找他了?”
“是是是,你是路过,顺手把教材也带来了。”
姚鹤年气得拂袖离去。
几日后,邸报送到辰州。
方惟坐在沅陵县衙的案后,看完那一页,许久没有翻动。他将邸报折好,起身去了忠义祠。
方克己的牌位还在原来的位置,香灰落在案边,没人及时扫净。
方惟站在牌位前,低声道:“方大人,王立在京城做成了。”
他停了一下,抬手将案边的香灰拂去。
“以后的新官到了地方,至少不会像您那样两眼一抹黑了。您九泉之下,应该能安心了。”
回到县衙时,扎木正在门口等他。
“阿朵让我带话。”扎木递来一封短笺,“告诉王知县,苗寨集市日和通商路都落实了。第一批药材已经卖到辰州城里,换回了盐、布和铁锅。”
方惟拆开看完,脸上终于有了些松动。
“苗汉通商这条路,走通了。”
他提笔给王立写信,末尾又添了一句:“阿朵说,欠你的那顿酒,等第二批药材卖完再请。”
京城,王立看完信,只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好。”
赵怀安的消息来得更晚一些。
他抱着文章闯进值房,脸涨得通红:“立哥,掌院学士杨镜庭把我的专论送给天子看了。”
王立接过文章:“《论吏部考功司职权边界与地方官员考核制度》?名字太长。”
“文章不是让你改名字的。”
“天子怎么批的?”
赵怀安深吸一口气:“可议。”
王立抬头看他,忽然笑了:“怀安,你比我想的走得更远。”
“都是因为你给了我方向。”
“少说这种话。”
“真的。”
“那就把下一篇写短些。”
赵怀安的笑僵在脸上:“我就知道你不会好好夸人。”
东大街的布号开张那日,李牧之把曾经的兄弟全请了过去,王立他们不远千里一一到场。
酒席摆了六桌,送来的布匹挂满半面墙,伙计忙得脚不沾地。李牧之端着酒站起来,先扫了众人一眼。
“各位,我这铺子能在京城开起来,全靠诸位。王大人在辰州查案时花的银子,我出了一半。赵大人替我对接翰林院几位大人的府上做团购,钱大人远在辰溪,还帮我联系辰州布坊。”
钱三举杯:“我就写了几封信。”
“你那几封信,比我跑十趟有用。”李牧之继续道,“这杯酒,敬兄弟。”
众人一同举杯。
王立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李牧之,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李牧之瞪他:“老子一直会说话。只是以前你嘴太毒,我说不过你。”
“如今说得过了?”
“你试试。”
席间顿时哄笑起来。
散席后,王立独自走在京城街上。月光照在青石路上,和一年多前离京时一样。他走到国子监外,手指碰到怀中的纸张,停了下来。
那张写着“制度与人心”的纸已经皱得厉害,三行字仍在。
他想起陈太傅当年说过的话。
“还缺第四行。等你在大理寺做满三年,你自己会写出来。”
他没有去大理寺,却在国子监做了一年。
王立取出纸,借着月光看了片刻,随后提笔,在第三行下面一字一顿地写下第四行。
“制度非为束人,乃为护人。护人者,方为制度之魂。”
他看了看,没有划掉。
最后将纸折好,放回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