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三的信送到京城时,王立正在国子监里同贺博士争一张课表。
“每旬一堂实务课,已经是周夫子定下来的章程,贺博士还要删去一半?”
贺博士捻着胡须,脸色不大好看:“国子监传授经义,岂能让监生整日去看案卷、辨钱粮?王祭酒,你初来乍到,未免把地方衙门里的习气带进来了。”
“地方衙门里的习气?”
王立拿起那张课表,扫了一眼。
“贺博士连课表都没看完,便知道这是地方衙门的习气?”
“老夫教书二十余年,难道还看不出一张课表?”
“看得出您不喜欢,未必看得出课表写了什么。”
旁边几名博士低下头,有人忍不住咳了一声。
贺博士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放:“你这是同老夫辩经?”
“您若想辩经,我可以陪您辩。只是今日争的是监生往后到了地方,能不能活着把差事办完。”
“做官自有朝廷法度,何须把凶案、钱粮搬进讲堂?”
“方克己也学过朝廷法度。”
王立话音落下,屋里一静。
贺博士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拿死人压老夫?”
“死人已经压过一次了。”王立将课表推回去,“若活人还不肯看,下一次压下来的,未必只是一个名字。”
周夫子坐在窗边喝茶,听到这里,抬眼道:“贺老头,你若觉得这课不该上,下旬你来讲。”
贺博士转头:“讲什么?”
“讲经义。”
“自然是讲经义。”
“那便挑一段经文,告诉这些监生,遇到上官截文、豪族围门、同僚递来一杯毒茶时,哪一句能救他们。”
贺博士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话。
周夫子将茶碗一扣:“答不上来就闭嘴,别耽误王立改课表。”
贺博士气得起身便走,到了门口又回头:“三个月后若这实务课教不出结果,老夫亲自上书,请礼部撤了它。”
王立抬头:“三个月后若教出了结果,您亲自留下来听课。”
“老夫不来。”
“那便算您认输。”
贺博士拂袖而去。
周夫子看向王立:“你故意激他?”
“他既然要等三个月,便不会在这三个月里暗中拆台。”
“你还替他找台阶?”
“他要是输了,国子监少一个博士,未必是好事。”
周夫子盯了他片刻,哼道:“你以前只管把人骂倒,如今倒知道给人留位置了。”
“我这是替国子监省人手。”
“嘴还是一样硬。”
阿福抱着一摞文书从外面进来,刚要说话,便看见王立案上的信封。
“少爷,辰溪来的急信。”
王立伸手接过,封口上的字迹是钱三的。
信只有两页,前面写辰溪近来如何,后面却夹着方惟送来的善后总文书。
王立展开看了几行,眉头便慢慢松开。
“钱三写了什么?”周夫子问。
“说钱大牛到了辰溪,领子改宽了,脾气没改,已经把三个码头的船工问得服服帖帖。”
阿福笑道:“这倒像大牛哥能做的事。”
王立继续往下看,声音低了些:“吕正明已经押往流放地,老陶还留在县衙整理旧档。马六把周安的妻女接回来了,周安在三法司被正式认作污点证人,减罪为杖刑,随后流放。”
“那孩子安置在哪儿?”阿福问。
“沅陵县衙照看着,暂住城里一户忠厚人家,由县衙供养。”
他翻过一页。
“李氏已经发往岭南。吴小满安置在城内人家,张青山回辰溪种地。李庸留在县衙做文书小吏。”
周夫子放下茶碗:“李庸肯留下?”
“他识字,记性也好。方惟把他放在旧档房里,往后谁想改哪一页,都得先过他的眼。”
“这安排倒不糊涂。”
王立看着最后几行,忽然停住。
阿福察觉到他的神色:“又出什么事了?”
“苗寨协议卡在辰州知府那里。”
“知府不肯盖印?”
“不是不肯,是怕担责。”王立将信递给周夫子,“这位知府如今倒学会谨慎了。”
周夫子接过看了一眼:“谨慎总比糊涂强。”
“可协议不能只停在沅陵县衙。阿朵带着两名长老,跟方惟一起去了辰州府。”
阿福皱眉:“方大人肩伤还没好,怎么亲自跑这一趟?”
“因为辰州知府不见他们,便只能让他们一直等。”王立把信纸重新拿回来,“方惟不去,没人能把条款一条条说清楚。”
辰州府衙,知府将协议放在案边,已经看了半个时辰。
“通商、摆摊、过秤、道路,各有约束,老夫不是不赞成。”他看着堂下的方惟,“只是苗寨人一旦借通商之名聚众生事,责任算谁的?”
方惟拱手道:“协议中写得很清楚,双方各守边界,违约便由哪一方承担责任。县衙和苗寨都按了手印。”
“沅陵是沅陵,辰州是辰州。”
阿朵上前一步:“所以我们才到辰州来。”
知府看向她:“本官是在同方县丞说话。”
“那我便替他说。”阿朵指着桌上的文书,“里面每一条,都是我们拿命走山路换来的。哪一处不清楚,你问。哪一处不敢担,你直说。”
知府脸色微沉:“本官不是不敢担。”
“那为什么不盖印?”
堂上几名属官互相看了一眼。
知府压着火气道:“此事牵涉辰州各县,不能由本官一时决定。”
方惟说道:“孙伯龄倒台以后,信义商号、山地武装和私运线已经被查清。若此时仍让苗寨只能走暗路、私下交易,往后再有人借他们的货物做文章,知府大人还要再派兵去剿一次吗?”
“你在威胁本官?”
“下官是在提醒大人,封住明路,暗路便不会消失。”
阿朵拿起协议,走到案前,将沅陵县衙的印记翻给他看。
“王知县已经盖了沅陵的章。”她一字一句地道,“辰州知府的章若不盖,那就是辰州知府不如沅陵知县有担当。”
知府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敲:“放肆!”
两个苗寨长老同时抬头,方惟也向前半步,挡在阿朵身侧。
阿朵没有退:“你若觉得我说错了,就把不该承担的那一条指出来。若每一条都合理,却只因为你怕担责不肯盖印,那我说错了吗?”
知府盯着她,脸色由青转白。
过了许久,他拿起朱笔,在协议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
“本官盖印之后,若有违约,辰州府会依法追究。”
方惟拱手:“正该如此。”
知府抬眼:“方县丞,你倒是比王立更会说话。”
“下官只是照王大人留下的规矩办事。”
知府冷哼一声,终于取印落下。
阿朵低头看着两处印记,伸手按住协议边角:“这下,苗寨的人可以走明路了。”
从辰州送回沅陵的文书,又经过了几日才抵达京城。
王立看到卫所军善后时,手指停在了七名阵亡精兵的名字上。
陈广在信中写道:“七条人命换来一个覃九、一批兵械和一堆证据。值不值?我是军人,不说值不值。但他们的家人要是问我,我没脸回答。”
王立把信看了两遍,当天便写了奏请。
他请兵部将七人的名字刻入辰州忠烈祠,抚恤银提高一等,另请将三名阵亡巡检兵和十一名受伤巡检兵一并列入军功统计。
八十名巡检兵曾守暗路、封溪涧,功劳不能因为穿的不是精兵甲胄便被漏掉。
兵部批文送回来时,阿福正替他换药。
“少爷,兵部准了。”
王立接过批文,看了一眼便放到一旁。
“陈广那边送去。”
“您不高兴?”
“七个人死了,批一张文书有什么可高兴的。”
阿福不敢再问。
与此同时,覃九的第二处据点也被苗寨猎人找到。
深山岩洞里藏着三百斤粮食、十二把旧刀和一批发霉火药。
三十七名俘虏依罪分别处置,十二名主动持械者判绞刑或流放,三名受胁迫的旧家丁改判杖刑,其余流民杂役遣散回乡,或留在辰州做工。
沅陵忠义祠落成那日,方克己的牌位被请到了最前方。
李庸跪在牌位前,额头贴着地面,许久没有起身。
张青山站在他身后,眼睛发红,手指却一直攥着衣角。
方惟看着牌位上的字。
“沅陵前任知县,查兵械案殉职,三年后沉冤昭雪。”
“方大人。”李庸起身时嗓音沙哑,“我以后还能在县衙做事吗?”
“能。”
“若有人让我改旧档呢?”
“先问我。”
“若您不在呢?”
方惟看了他一眼:“那就不改。谁要动档,记下他的名字,等我回来。”
李庸用力点头:“我记得住。”
张青山朝牌位磕了三个头,起身后对方惟道:“我回辰溪了。”
“回去种地?”
“嗯。”他摸了摸膝上的泥,“方大人,王知县说过,活着的人得把日子过下去。我不会忘。”
方惟没有挽留,只拱手道:“一路平安。”
几日后,沅陵最终报告送进京城。
王立在国子监值房拆开封口,看到末尾那行字时,窗外正落着晚霞。
“沅陵诸案善后基本完毕,苗寨协议三方用印完成,证人安置到位,忠烈祠牌位落成。方克己在天有灵,当可瞑目。王立大人之后,沅陵不会忘记。方惟报上。”
他将文书折好,放在书案最里面。
阿福站在一旁:“少爷,沅陵的事,算是了了?”
王立闭了闭眼,伸手取过另一份稿纸。
“了了。”
“那您歇一晚?”
“不了。”
“您刚才还说了了。”
“沅陵了了,国子监还没了。”
阿福看着他重新蘸墨:“少爷,您这辈子是不是就不能闲一日?”
王立落笔,在“地方历练”四字下重重划了一道。
“能闲,等你替我把这份建议书写完。”
阿福立刻往后退:“我不识这些字。”
“那你去把周夫子请来。”
“请他做什么?”
“让他看看,我这份书里有没有哪一句骂得不够狠。”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落在纸上,王立低下头,继续写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