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伯龄被押入大理寺死牢的消息,没等到第二日,便传遍了京城。
翰林院里,抄经的书吏停了笔,六部衙门的值房里压低了声音。都察院和大理寺门外更是站满了打听消息的人。
赵怀安正在整理旧档,听见同僚从门外进来,便问了一句:“怎么了?”
那人压着嗓子道:“孙伯龄正式拿下了,听说三法司今日便要会审。”
赵怀安手里的笔停在纸上,墨汁慢慢洇开。
“一年了。”
旁边的同僚没听清:“赵兄,你说什么?”
赵怀安低头看着那团墨迹,轻轻吐出一口气:“没什么,想起一个朋友。”
他说完,重新蘸墨,将那页被污的纸翻到一旁。
这一回,没人再替孙伯龄说话。
三法司会审设在大理寺正堂,这是本朝十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联合审案。
刑部尚书居中,都察院左都御史和大理寺卿分坐两侧,身后站着各部核验文书的书吏。
堂下两列差役持刀而立,旁听席上则坐着王谦、王彦、陆严以及几名奉诏观审的官员。
孙伯龄被带进来时,身上已经换了囚服,头发也散了些,可腰杆依旧笔直。
他扫过满堂官员,最后将目光落在王立身上。
四目相对。
王立神色平静,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孙伯龄嘴角微微动了动:“王四公子,久仰。”
王立没有理他。
孙伯龄等了片刻,低声笑道:“如今总算肯回京了?”
王立仍然不说话,只把手边的案卷往旁边挪了半寸。
刑部尚书敲响惊堂木:“孙伯龄,今日会审,问的是你所犯罪行,不是让你叙旧。若再扰乱公堂,先行杖责。”
孙伯龄收起笑意,拱手道:“下官明白。”
“第一项,截取官驿公文,扣押驿卒,阻断辰州奏折入京。”
刑部尚书抬手,差役将几件物证送上长案。
失踪驿卒的供词、通政司出具的驿路断档记录、南郊偏院搜出的青布短衣,以及从孙府书房暗匣中找到的辰州官驿奏折原件,依次铺开。
孙伯龄看见奏折时,眼角轻轻一跳。
大理寺卿拿起原折:“这份奏折,孙大人可认得?”
“官驿公文格式相同,臣不能仅凭封皮认定。”
“那上面的朱笔批注呢?”
案卷被展开,折面上几处朱笔批语清楚可见,笔锋中有明显的停顿和圈点。
大理寺卿问:“这是你批的吗?”
孙伯龄沉默片刻:“也可能是有人仿写。”
“你书房暗匣里搜出来的东西,也有人能替你放进去?”
孙伯龄脸色沉了下来:“臣被捕当日,孙府上下混乱,谁能保证搜查没有差错?”
陆严冷声道:“搜查由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三方差役同时进行,封条上有三司印记。孙大人若怀疑物证被调换,可以当堂指出哪一道封条出了问题。”
孙伯龄看向他:“陆侍郎倒是很会替王府说话。”
“本官替封条说话。”陆严道,“你若有证据,拿出来。”
孙伯龄没有再答。
驿卒被带上堂后,跪在地上说道:“那日送文到衡州,刚过驿站便有人拦车,领头的人穿灰布短衣,手里有孙府外院的腰牌。他们拆了公文,问起辰州案情,还把小人关进偏院,后来又要杀小人灭口。”
“你亲眼见过这份奏折吗?”左都御史问。
“小人只负责送文,不曾看过内容。”
“那你如何认定他们是为截辰州案而来?”
驿卒咽了口唾沫:“那人拆开封套后说了一句,‘孙大人要看的就是辰州那几件事。’小人听见了。”
孙伯龄立刻道:“一个驿卒的听闻,也能作为定罪凭据?”
大理寺卿抬眼看他:“单独不能。可加上断档记录、偏院物证、孙府衣物和你书房里的奏折,便不是单独一项了。”
堂上没有人接话。
“第二项,指使杀害朝廷命官方克己。”
周承四被带到堂下时,右手腕还留着伤后留下的痕迹。他看见孙伯龄,脚步顿了顿,随后低下头。
刑部尚书问:“周承四,你在沅陵和昨日会审中都供称,方克己之死由孙伯龄授意。今日可改口?”
“不能。”
“孙伯龄是否亲自命你下毒?”
周承四抿了抿嘴:“他没有当面对我说,是通过书信传令。信烧了,可命令我记得。”
孙伯龄冷笑:“我这侄子为了活命,什么话都敢编。”
周承四抬头看他:“那你告诉他们,方县令案头的原件为何会在你们手里?告诉他们,三百二十袋生铁的账,为何每一笔都能落到广利号?”
孙伯龄厉声道:“住口!”
“你怕我说什么?”周承四扯了扯嘴角,“怕我说你让周安去盯南门,怕我说你叫人烧账,还是怕我说那枚玉牌是你亲手交给我的?”
刑部尚书一拍案面:“安静!”
差役将兵械交接原件摊开,朱批上的“京城孙侍郎”几个字露了出来。
“这笔迹是谁的?”大理寺卿问。
孙伯龄闭口不言。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吏被请进堂中,他在吏部供职四十余年,专门负责官员签押和文书比对。
老吏先看朱批,又取来孙伯龄任职以来的数份日常签押。
“孙大人这几个字,‘孙’字起笔向内收,末笔出锋略重,‘侍’字右侧转折处有回锋习惯。朱批上的运笔,与这些签押相同。”
左都御史问:“可有可能仿写?”
“单看一字可以,连看数十处笔锋、运力和转折,便很难。”老吏答道,“这几处习惯,不是临摹字形能做到的。”
孙伯龄坐在堂下,手指在膝上停住。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
那份沉默,比任何争辩都更清楚。
“第三项,越权签发吏部密函,资助覃九山地武装。”
覃九被提前押解进京,身上的铁链比周承四还重。他被带进堂时,先扫了一眼旁听席,目光落在王立身上,随后才看向孙伯龄。
大理寺卿问:“覃九,营中缴获的吏部密函,是谁交给你的?”
“孙侍郎派周承四送来的。”
孙伯龄道:“他信口雌黄!”
覃九咧嘴笑了:“三年前,周承四到山里找我,说孙侍郎失势之前要办一件大事,让我替他藏兵、运铁。只要事情办成,日后便替我弄个官身。”
“你可有凭据?”
“密函、兵器、银子,还有那枚玉牌。”覃九抬起被铁链磨破的手腕,“孙侍郎,你连这个也不认?”
书吏将孙字玉牌和梅花残章送上长案。
两物合嵌后,暗纹显出一个“调”字。
覃九盯着那枚玉牌:“那东西是你亲手交给周承四的。你说见玉牌便如见令,山里的人都得听他的。”
孙伯龄面色发沉:“一块玉牌,能证明什么?”
“加上密函、兵器清单、六封油纸信和辰溪旧仓的铁器,能证明得够多。”王立身后的王彦忽然开口。
孙伯龄看向他,眼中掠过阴沉。
“第四项,伪造自查文书,欺君罔上。”
吏部虚假核查记录、何敬遗书和广利号假账被一一摆上长案。
大理寺卿翻开核验报告:“何敬已死两年,遗书所称年月与考功司档册冲突;广利号账册纸墨新旧不符,残账与真实分账相互抵触;吏部自查记录的签押时间,又与张允违规调档记录重合。”
孙伯龄的声音终于哑了:“我是被逼的。辰州地方官联手攀诬,我不得不自保。”
大理寺卿看着他:“自保?截取官驿公文是自保?伪造证据欺君是自保?指使杀害朝廷命官也是自保?”
孙伯龄没有说话。
“孙伯龄,”大理寺卿合上案卷,“你的自保手段,比你犯的罪还多。”
会审持续到午后,所有罪证逐项核验。
孙承业的供词、周承四的供词、吕正明的供词,以及覃九的指认,彼此之间虽有细节差异,却被账册、密函、原件和印信逐项校正。
直到会审接近尾声,大理寺卿才看向旁听席:“王立,你是否还有补充?”
王立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走到堂中展开。
这是方克己绝笔日记最后一页的拓印。
纸上只有一行字。
“若我死于任上,望后来者查信义商号、查孙家。若无人替我开口,此书便是我最后的证言。”
堂内渐渐安静下来。
王立把拓印放在案上,声音不高,却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方克己是沅陵前任知县。他查码头藏铁,查信义运械,也查到了京城授意。真相没有让他升官,反而让他死在任上。”
没人出声。
“他死后,被报成因病卒于任上。三年里,凶手逍遥法外,包庇者升官发财,留下的文书也差点被烧干净。”
王立看向孙伯龄。
“今天,证据替他开了口。”
孙伯龄与他对视片刻,忽然偏开了脸。
当日,三法司会审报告送入内阁。
日落之前,宫中朱批传出。
孙伯龄截取官驿公文,指使杀害朝廷命官,越权签发密函、资助山地武装,伪造证据欺君,并涉贪墨公帑,多罪并罚,判处斩刑,秋后执行。
孙承业知情参与、协助洗钱,判处绞刑。
覃九叛逆谋反,判处斩刑。
周承四亲手杀害朝廷命官,虽有配合查案之情,罪不可赦,判处绞刑。
旨意宣读完毕,王立走出大理寺大门,在台阶上站了许久。
钱大牛在门外等了他一整天,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去:“怎么样?”
王立声音平静:“孙伯龄,斩刑。”
钱大牛愣了一下,随后重重一拳砸在掌心:“好!老天有眼!”
王立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没有敷衍。
“不是老天有眼。”
他拍了拍钱大牛的肩膀。
“是证据有眼。”
“走,回王府,我去见我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