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卒被救的第二日,孙伯龄才收到消息。
他正在书房批阅吏部公文,窗外忽然传来瓦片滑落的轻响。
守门仆人刚要喝问,一个灰布衫中年人便从后墙翻了进来,落地时踉跄两步,半边衣袍全是湿泥。
孙伯龄抬起头,目光平静:“谁让你从这里进来的?”
中年人冲进书房,扑通跪下。
“大人,人没杀成,刑部的人……先到了一步。”
孙伯龄手中的笔悬在纸上。
一滴浓墨顺着笔尖坠落,将一行字洇成了黑团。
他盯着那团墨迹,整整十息。
“驿卒认出了谁?”
“小人不知。刑部撞门时,我从后墙走了,没来得及处理院子里的东西。”
“留下了什么?”
“那把匕首,掉在了后院。还有几封没烧干净的信。”
孙伯龄缓缓抬眼,视线落在他身上:“还有呢?”
中年人低下头,声音艰涩:“院中……可能还留着一件青布短衣。”
“谁的?”
“是府里下人平日穿的样式,但没有名牌和绣记,应当查不到具体是谁。”
孙伯龄抓起毛笔,猛地砸了过去。
笔杆打在中年人额头,墨汁四溅,糊了他满脸。
“废物!”
中年人不敢擦,伏地叩首:“大人,刑部未必能凭一件衣裳就查到府上。”
“未必?”
孙伯龄起身绕过书案,一脚踹在他肩头。
“通政司刚查驿路,刑部就在南郊救出驿卒,院中还有孙府下人的衣裳。你告诉我,他们会不会查?”
中年人摔倒在地,又慌忙爬起来跪好。
“小人这就去把看守偏院的人都送出京。”
“来不及了。”
“那……灭口?”
孙伯LING盯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你连一个关了半月的驿卒都杀不了,还想去杀几个已经四散奔逃的人?”
“小人该死。”
“你确实该死。”
中年人血色尽褪,额头死死贴住冰冷的地面,不敢再吐半个字。
孙伯龄走回案后坐下,将那份污损的公文揉成一团废纸。
“离开京城,今晚就走。”
中年人怔住:“大人,小人跟了您这些年……”
“正因跟了我这些年,你才更不能被刑部抓住。”
“大人放心,小人绝不会乱说一个字!”
孙伯龄的目光没有一丝温度:“你若真能让我放心,今日就不会跪在这里。”
中年人的嘴唇翕动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重重磕了个头,退出了书房。
当夜,孙府书房的灯,彻夜未熄。
孙伯龄躺下不到半个时辰,又猛然坐起,披衣回到案前。他翻出自己递上朝堂的辩折底稿,一页页看过去,手指最终停在“辰州地方势力相互攀咬”几个字上。
驿卒活着,截文的人就藏不住。
刑部顺着南郊偏院查下去,就是孙府。截取官驿加急公文,扣押驿卒,意图灭口,任何一条都比辰州旧案更要命,也更难推脱。
必须把这潭水搅得更浑。
孙伯龄叫来守夜亲信:“明日早朝,兵部是否还要奏辰州军务?”
“听说要核验王立调动巡检兵一事。”
“把王立跨县查案、参与调兵、公开审案的所有条目,全部整理送来。”
亲信迟疑:“大人,这些事有辰州知府和军方见证,未必能定他越权。”
“我何时说过要定他的罪?”
“那您的意思是……”
“我要朝廷派人去查他。”孙伯龄把辩折底稿压在掌下,声音阴冷,“只要钦差一到辰州,所有卷宗都要重新核验。到时候,谁说的是真话,谁说的又是假话,就不是他们说了算了。”
次日早朝,兵部才奏完湖广军务,孙伯龄便第二次走出班列。
“陛下,臣有本奏。”
天子看着他,眼神意味深长:“又是辰州?”
“正是。”
孙伯龄躬身道:“臣闻沅陵知县王立查办地方案件期间,强行跨县办案,越权调兵,又擅自在府衙设公审,牵连宗族、商户与地方官员数十人。臣恐其以查案为名,行揽权之实,请陛下派员赴辰州,核查王立任内所有政务!”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王立只是个知县,确实管不到辰溪县去。”
“可朝廷给了他地方联络之权。”
“联络是联络,调兵可是大事。”
天子没有表态,目光扫过礼部班列中的王谦。
王谦垂眸而立,身形稳如山岳。
天子转而问道:“通政司,辰州的奏折到了吗?”
通政司使出列:“回陛下,至今未到,沿途驿路核查仍在进行中。”
“刑部呢?”
刑部右侍郎陆严上前一步:“臣正要奏报。失踪驿卒已于京城南郊一处偏院获救。据其供述,他行至衡州以北时被人截下,加急公文遭抢,随后一路被押进京城。刑部在偏院搜得匕首、残信及衣物,院中看守正在全力追捕。”
天子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有人敢在京畿之地,扣押官驿之人?”
“确有此事。”
“公文找到了吗?”
“尚未找到。”
陆严顿了顿,补充道:“目前可以确认,截取官驿加急公文之事确实存在。对方将驿卒关押半月,昨夜还曾试图杀人灭口。”
殿中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孙伯龄面色不变,藏在袖中的手指却在控制不住地发颤。他将手掌死死压在笏板背面,继续开口:
“陛下,臣以为,驿卒被截一事,与辰州地方案件或有关联。恐是当地涉案之人为阻止真相上达天听,才出此下策,截文灭口。”
陆严转过脸,直视着他:“孙侍郎是说,辰州的人一路追到京城,在南郊置办了一处偏院,又把驿卒关在那里?”
孙伯龄道:“本官只是推测。”
“刑部办案,不敢只凭推测。”
“陆侍郎既然在查,自可查个水落石出。”
两人正要再争,王谦忽然走出班列。
“臣附议孙侍郎所言。”
他的声音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驿卒被截,确实应当彻查。”
孙伯龄看向他:“王尚书也觉得此事与辰州有关?”
王谦没有回答他,只缓缓问道:“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孙侍郎。”
“王尚书请问。”
“孙侍郎方才说,是辰州涉案之人为阻止真相上达,才截文灭口。”
“不错。”
王谦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却像钟声在每个人耳边敲响。
“通政司说,奏折至今未到。刑部也说,公文尚未寻回。”
“敢问孙侍郎……”
他微微一顿,目光清冽如剑。
“一份从未进入通政司,也从未被刑部找到的公文,您是如何知道里面写的,就是辰州的案情?”
殿中死寂。
孙伯龄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许久才挤出一句:“臣……并不知晓公文内容,只是根据辰州近日局势推断,并非看过原文。”
王谦微微点头:“原来如此,那便好。臣也只是好奇,并无他意。”
说完,他退回班列,果然不再追问一字。
天子看了看面如死灰的孙伯龄,又看了一眼云淡风轻的王谦,最终开口:“核查王立一事,容后再议。刑部,先全力查办驿卒截文案。”
“臣遵旨。”
散朝之后,刑部尚书与陆严被单独留在御前。
当日下午,刑部向大理寺、都察院同时发出协查公函,三法司正式联查驿卒截文案。
消息传进翰林院,王彦连官袍都来不及换,便快步赶回王府。
他推开书房门时,王谦正临窗喝茶,脸上竟带着一丝少见的笑意。
“父亲,三法司联动了!”
“嗯。”
“今日早朝上,您那句话……”
王谦放下茶碗,神色闲适:“我什么都没说,只是问了一个问题。”
“可那个问题,让满朝文武都看见了他的破绽!”
“那是他自己的破绽,不是我给他的。”
王彦走到案前,难掩激动:“现在,该递上我们的证据了吧?”
“还差一步。”
“还等?”
王谦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枝叶繁茂。
“第一刀,是让朝堂看见一把不见血的刀,知道有人敢截驿路公文。”
“今天早朝,是第二刀。让所有人都看见,孙伯龄的手,握过这把刀。”
王彦追问:“那第三刀呢?”
王谦转过身,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等他自己,把伪证递上来。伪证一出,真证再上。”
“到那时,就不是我们告他,而是陛下与朝廷,亲自来审判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