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帝殿檐角的阳光漫过中庭,铁牛立于演武台边缘,暗金肌肉如铸铁般泛着光泽,宛如一尊刚开光的神像。
林玄没睁眼,也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他闭着的眼睛微微一动,睫毛轻颤了一下。
小黑趴在他脚边,原本缩成巴掌大的黑龙正懒洋洋地打着盹,尾巴尖儿偶尔抽一下,像是梦里在甩尾巴赶苍蝇。
它通体漆黑,鳞片细密,额前有一道浅金色的龙纹,平时看着就是只长得凶点的小蜥蜴,谁也不会多看第二眼。
但此刻,它的耳朵忽然抖了抖。
一股气息从后山地火口方向飘来——残骨未散的仙王之气,混着一丝凝而不散的仙元精粹,像是风里飘来的肉香,勾得它肚子里咕噜一声。
小黑猛地抬起头,鼻翼翕张,眼睛瞬间亮了。
林玄眼皮都没抬,右手却已抬起,食指朝后山方向轻轻一点。
虚空嗡鸣。
那股游荡的仙王残息像是被无形大手攥住,硬生生定在半空,法则乱流戛然而止,连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静止了一瞬。
“去。”林玄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小黑一个激灵,立刻窜起,四爪离地飞扑向后山地火口。
它体型不大,速度快得只剩一道黑影,落地时刚好停在地火口边缘。
赤焰翻腾,热浪扑面,它却连鳞片都没抖一下,反而往前凑了凑,鼻子对着空中那团被林玄禁锢的残骸猛嗅。
那是三位陨落仙王留下的骨渣与逸散仙元,虽已破碎,但其中蕴含的法则碎片依旧凌厉,寻常神兽沾上一缕就得经脉尽焚、神魂爆裂。
小黑张嘴,就要吞。
林玄指尖溢出一缕混沌气,缠住那团残息。
小黑浑身一震,脑袋似被重锤击中,当场瘫软在地,四肢抽搐,从喉间滚出呜咽般的低吼。
它的身体开始膨胀。
黑色鳞片一根根竖起,像针一样炸开,体内某处沉睡的东西被唤醒了,血脉深处传来轰鸣,仿佛有远古巨兽在咆哮,在撞击它的骨头,在撕扯它的灵魂。
林玄依旧端坐,不言不语,只是一缕神念锁住小黑全身。
他知道这关不好过。
上古黑龙血脉不是随便能醒的,那是混沌初开时便存在的种族,天生掌控空间与毁灭之力,但代价也大——觉醒一次,等于重铸一遍命格。
稍有差池,血脉断链,轻则沦为凡兽,重则当场化灰。
小黑在地上滚了两圈,尾巴把旁边一块岩石扫成粉末。
它双目紧闭,牙关咬得咯咯响,嘴角渗出暗金血丝,滴落在地时发出滋滋声响,烧出一个个小坑。
林玄睁眼瞥了它一眼,复又阖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日头偏移,光影挪到了蒲团边上。
铁牛还站在原地,不敢走,也不敢说话,铁牛感觉后山方向愈发压抑。
只是盯着后山方向,眼神发直。
他感觉那边越来越压抑,明明没风,衣服却被某种无形压力压得贴在身上。
小黑的身体开始膨胀。
第一根脊椎骨发出脆响,像是铁棍被掰弯又扳直。
接着是肋骨、肩胛、颅骨,每一寸都在断裂、重组。
它的爪子变长,指甲化作利刃,尾巴粗了一圈,尾尖生出倒钩。
鳞片颜色加深,由黑转墨,泛出金属般的光泽,隐约能看到内部有符文流转。
最明显的是头颅——原本圆润的兽首拉长,鼻梁隆起,牙齿外露,一对短角从额前钻出,弯曲如镰。
它还在长。
十倍体型的增长不是闹着玩的。当它终于停止变化时,整个后山都被阴影笼罩。
巨大的龙头悬在半空,双瞳睁开,金芒如电,扫过四周。
一声龙吟响起。
不高亢,不张扬,也不震耳欲聋,就是一声普通的吼叫,像是猫伸了个懒腰后打了个哈欠。
可这一声过后,百里内的鸟兽全都趴下了,连天上飞的鹰都一头栽进树林。
但草木无损,尘土未扬,地火口的火焰自动分成两股,绕着小黑盘旋成环。
热浪蒸腾间,它身周三尺温度骤降,似有无形之物吸走所有能量。
克制住了。
林玄这才真正睁开了眼。
他站起身,走到小黑面前。
一人一龙,此刻体型相差悬殊,但他走过去的样子,就像是去拍自家狗脑袋。
小黑低下头,蹭了蹭他的肩膀,喉咙里发出呼噜声,像个撒娇的大猫。
林玄伸手摸了摸它额头的龙角,触感冰凉坚硬。
他低声说了句什么,没人听见。
下一刻,他退后一步,淡淡道:“展。”
小黑会意,不再压制气息。
它只是站着,没有张牙舞爪,没有释放威压,甚至连翅膀都没展开。
但它脚下的地面,无声无息地塌了下去。
青石板像面粉一样粉碎,方圆十丈内,土地下沉寸许,空气变得粘稠,仿佛凝固成了胶水。
远处一棵老松的枝叶突然停滞,连飘落的枯叶都悬在半空。
这不是力量外泄,而是存在本身带来的压迫。
仙王级。
真正的仙王。
不是靠着法宝堆上去的伪王,也不是靠背景撑场面的虚衔,是实打实用血脉和修为碾出来的境界。
林玄看着它,眼神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他袖袍微动,轻声道:“回来。”
小黑立刻缩小身形,从数十丈巨兽缩回巴掌大小,轻轻一跃,落回他肩头。
鳞片收拢,金瞳闭合,尾巴卷住他衣领,重新变成那只人畜无害的小黑龙。
林玄坐下,重新盘膝,闭眼。
阳光依旧斜照,光影安静。
铁牛站在原地,嘴巴还没合上。
他刚才看到什么了?
他是不是眼花了?
刚才那座山一样的怪物……是从这只小黑崽子变的?
他想说话,又觉得不合适,只好憋着。
他想走,又怕打扰林玄。
最后干脆就地一坐,守在演武台边上,眼睛死死盯着林玄肩头那只打盹的小黑,生怕它再突然变身。
风轻轻吹过。
林玄坐在蒲团上,白衣胜雪,神情淡漠,气息内敛,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小黑伏在他肩头,呼吸均匀,睡得香甜。
地火口的火焰静静燃烧,映着半边山壁发红。
远处,一片叶子从树梢滑落,慢悠悠飘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