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刺破夜幕,一抹瑰丽的红霞在地平线上悄然铺展。
大场镇外围阵地,泥土里散发着清晨特有的湿冷草腥气。
“滴答滴——滴滴——!”
一声高亢嘹亮的冲锋号声,骤然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静。
紧接着,是排山倒海般由远及近的战鼓轰鸣。
成千上万名身穿土黄色棉军服的解放军战士,如同一道汹涌澎湃的红色怒涛。
密集的刺刀在晨光中连成无边无际的钢铁丛林,狂飙突进,席卷而来!
每个战士脚上,都穿着崭新合脚的胶底帆布鞋。
枪膛里压满了刚拆封的锃亮子弹,眼里燃烧着百战百胜的昂扬士气。
阵地正前方,是国军号称“固若金汤”的钢筋混凝土碉堡群。
然而,预想中血肉横飞的阻击战根本没有发生。
主阵地掩体里,楚惊鸿一身满是尘土的少将制服,面色冷峻地按着腰间的枪套。
身旁两个督战队的军统特务正急得直跳脚,挥舞着手枪大吼:
“楚军长!共军上来了!开炮!快命令你的炮团开火啊!”
楚惊鸿冷冷扫了他们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厌恶。
“开炮?打谁?打老百姓,还是打自家同胞?”
“你……你想抗命谋反不成?!”特务刚要拉开枪栓。
“砰!砰!”
楚惊鸿身后的警卫员闪电般扣动扳机,两名特务当场眉心中弹,栽倒在沙袋堆里。
楚惊鸿一把扯下自己领口上的青天白日领章,狠狠扔在脚下碾得粉碎。
他抓过铁皮大喇叭,翻身跃上战壕工事,声嘶力竭地怒吼:
“三十六军的弟兄们!老蒋早就乘军舰跑了,把咱们留在这儿当炮灰!”
“陆少将已经在城里给咱们铺平了生路!拆掉引信,竖白旗!”
“起义了!迎接解放军进城!”
“哗啦啦——!”
连绵数里的阵地上,成千上万名早就厌战绝望的国军官兵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一面面白旗如雪花般在战壕上迅速挑起。
数以万计的步枪和机枪被整齐地码在公路上,整条外围防线在接触的一瞬间,彻底土崩瓦解!
一辆绿色的敞篷美制吉普车在阵地前戛然刹停。
华东野战军先锋兵团司令员雷震推开车门迈步而下,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军装,两只大眼亮如铜铃。
他举着望远镜扫了一眼毫发无损的公路关卡,忍不住狠狠一拍大腿。
“神了!真他娘的绝了!”
雷震转过头,冲着参谋长放声大笑,嗓门震得车皮嗡嗡响。
“陆骁那小子送出来的那张城防图,连碉堡射击孔死角都精确到了毫米!”
“楚惊鸿这一倒戈,咱们大部队进城,连一颗重炮炮弹都没浪费!”
楚惊鸿带着几名副官大步走上前,立正敬礼。
“报告雷司令!三十六军全员万余人已放下武器,主要通道全部畅通!”
雷震大步流星迎上去,一把紧紧握住楚惊鸿的手,热络地拍着对方的肩膀。
“楚将军!迷途知返,深明大义!陆骁同志在电报里早就把你夸成朵花了!”
楚惊鸿苦笑一声,眼里满是释怀与感慨:
“陆老弟才是真正的不世奇才,他把上海滩的火药桶全浇灭了,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走!进城!老子要去当面好好敬那小子三碗大酒!”
雷震一挥手,跳上吉普车,大手奋力向前一指:
“全军开拔!入城!”
进军的号角再度吹响,浩浩荡荡的大部队如红色的钢铁洪流,顺着宽阔的沪宁公路开进市区。
没有焦土,没有废墟,没有巷战的血腥与残暴。
当第一辆野战装甲车跨过苏州河铁桥时,整座沉睡的上海滩彻底苏醒了。
“呜——!呜——!呜——!”
黄浦江下游,江南造船厂的三大汽笛同时拉响,雄浑沉稳的气鸣声直插云霄。
紧接着,杨树浦发电厂、自来水厂、各大纺织厂的厂区警报化作了长鸣的礼炮。
全城二十多万盏路灯与霓虹灯同时大放光明,把晨光初露的天空照得宛若白昼!
工人们没有丢掉一颗螺丝,电网没有断过一秒钟的电!
外滩的欧式建筑下,千家万户的木门吱呀呀地全敞开了。
无数戴着眼镜的大学教授、穿着蓝布褂子的码头工人、系着围裙的家庭妇女,像潮水般涌上街头。
“解放了!上海解放了!”
“红军进城了!天亮了啊!”
五彩斑斓的纸片从临街的洋房窗口如雪花般飘落,年轻的学生们手拉着手唱着秧歌。
市民们端着热腾腾的大肉包子和开水,争先恐后地往行军战士的怀里塞。
纪律严明的解放军战士们却只是微笑着摆手致谢,整齐划一地在大马路牙子上背靠背坐下歇脚,秋毫无犯。
这座远东最繁华、最庞大的工业心脏,在一枪未碎玻璃、一人未断清水的奇迹中,安然迎来了崭新的黎明!
与此同时,法租界原国军上海警备司令部。
宽敞空旷的门楼前,早没了往日宪兵把守的威风。
院落里散落着撕碎的青天白日旗与调令废纸,几辆报废的卡车歪在花坛边。
二楼最豪华的特派专员办公室里,大门敞开着。
晨光穿过明亮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陆骁脱掉了那身浮夸的少将大衣,只穿着一件剪裁合身的白衬衫。
他整个人陷在宽大的红木转椅里,双腿交叠架在宽阔的写字台上,神态安详而惬意。
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唇角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淡笑。
指尖夹着一支粗大的古巴雪茄,一缕淡蓝色的烟雾在阳光中缓缓盘旋。
沈傲雪穿着一身利落的青灰色列宁装,双手插在兜里,站在窗前俯瞰着街道上涌动的红旗人潮。
楼道里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军靴踏步声。
雷震腰间挎着驳壳枪,大步流星地踹开半掩的木门,满脸通红地冲了进来。
“哈哈哈哈!好你个陆九爷!好你个天枢同志!”
雷震那大嗓门震得天花板的灰尘噗噗直掉,两步抢到桌前,一巴掌拍在红木桌面上。
“全军上下打到今天,老子就没见过这么顺当的进城大仗!”
雷震一把扯下军帽扇着风,两只眼睛笑得眯成了缝。
“工厂完好,桥梁完好,连马路上的路灯都亮得晃人眼!中央首长刚发来明通嘉奖,把你夸成了大功臣!”
陆骁吐出一口烟雾,抬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只保温玻璃瓶,慢悠悠推到雷震面前。
“雷军长嗓门还是这么大,刚进城,喝口杨树浦自来水厂过滤的新水润润嗓子。”
雷震拧开盖子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抹了把胡子拉碴的下巴,畅快地长舒一口气。
“痛快!这水甜!”
他放下水瓶,目光落在陆骁那身白衬衫和满桌的文件上,神色渐渐多了一丝郑重与钦佩。
“老陆,八年了,从太行山到东北,再到这十里洋场。”
雷震上前一步,庄严地并拢脚跟,向陆骁敬了一个标标准准的军礼。
“你替全军平的这笔大账,今天算是彻底结清了!”
陆骁缓缓放下架在桌上的长腿,抬手微笑着回了一个军礼。
沈傲雪转过身,从窗边走过来,手里递上一份刚从地下室搜出的名册。
“雷司令,账还没彻底结清呢。”
沈傲雪微微挑眉,嘴角泛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目光投向了门外深邃的地下甬道。
雷震一愣,疑惑地转头看向陆骁:“怎么?城里还有没拔掉的硬钉子?”
陆骁掐灭了指尖的雪茄,将烟头按死在精美的铜烟灰缸里,站起身整了整衣领。
阳光落在他修长挺拔的身影上,金丝眼镜后的眸光冷冽如冰。
“郑承威还没走呢。”
陆骁走到门边,回过头对雷震挑了挑眉,语气戏谑得如同要去参加一场旧友的茶会:
“那老小子带了最后的亲信,躲在防空地下室的铁门后头等死呢,雷司令,不打算跟我一起去见见这位老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