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穿堂风顺着接收大楼敞开的玻璃转门倒灌进来。
冰冷的寒风刮过宽敞开阔的一楼大厅,吹得吊灯垂下来的铜流苏直晃荡。
大理石地面被炭盆烤得半干不湿,散发着一股潮乎乎的石灰味。
郑承威靠在一张新搬来的真皮软椅里,大氅随意搭在身后的靠背上。
他手里端着个白瓷咖啡杯,用一把精致的银勺子慢条斯理地搅动着。
浓郁微苦的咖啡香气顺着热气往上飘,在寒冷的空气里打着转。
沈傲雪穿着一身笔挺的军服,冷着脸站在三步开外的廊柱旁。
她双手插在呢子风衣的口袋里,连看都懒得看郑承威一眼。
“傲雪,站那么远干什么?过来喝口热的。”
郑承威抿了一口咖啡,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得色。
他放下杯子,从手边的皮盒里抽出一根细雪茄,用火柴点上。
“你跟着陆家那小子混了几天,真以为他能在关外翻了天?”
郑承威吐出一口蓝白色的烟圈,语气里透着一股老狐狸特有的居高临下。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带着三十几个散兵游勇就敢往黑瞎子山扎。”
他轻轻拍了拍身旁的大理石案台,喉咙里溢出一声冷笑。
“独眼狼是长白山跑出来的老垛把子,杀人不眨眼。”
“陆骁昨晚去填那个坑,八成连骨头茬子都被山里的野狗啃干净了。”
沈傲雪秀眉微蹙,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郑专员,枪炮无眼,话别说得太满。”
“太满?”
郑承威嗤笑出声,眼神里全是嘲弄。
“现在外头的雪深得能没过膝盖,就算他命大没死在山上。”
“南关大仓那十万斤大米,这会儿也早该化成漫天的灰烬了。”
他惬意地翘起二郎腿,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打着节拍。
“只要城南的烟柱子一冒起来,老子就能名正言顺给南京发报。”
“丢粮资敌,损毁军储,这每一条都是现成的死罪。”
郑承威端起咖啡杯,眼底闪烁着毒蛇般的算计。
“到时候,就算钱万仓亲自从南京飞过来,也只能替他收尸。”
“咔哒。”
旋转玻璃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得猛烈打转。
一股夹杂着血腥气的暴烈冷风,狂暴地撞碎了大厅里的咖啡香。
一道穿着雪白特战风衣的高大身影,迈着从容不迫的步伐跨了进来。
陆骁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在雪光下泛着森然的寒芒。
他甚至连额前的碎发都没乱上一分,皮靴踩在光洁的大理石上,发出清脆而沉稳的脆响。
郑承威嘴角的笑意猛地僵住,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
“陆……陆骁?!”
郑承威眼珠子猛地一突,像是大白天活见了鬼。
还没等他脑子转过弯来。
陈铁柱像一尊移动的铁塔般大步跟了上来,怀里抱着个滴着暗红血水的黑布包。
大步走到郑承威面前两步远的地方。
陈铁柱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右手猛地发力!
“哐当!!”
沉重的黑布包连同一大叠用牛皮纸扎着的厚厚契纸,狠狠砸在了郑承威面前的办公案台上!
巨大的力道震得整张大理石桌案猛烈一晃!
郑承威手里的白瓷咖啡杯当场被震翻!
滚烫黏稠的黑咖啡劈头盖脸地泼了出去,直接溅了郑承威一脸一身!
“哎哟!”
郑承威烫得怪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抓起手帕去擦拭眼皮上的热咖啡。
黑色的液体顺着他的鼻尖和下巴往下淌,整张脸狼狈得像刚从煤堆里刨出来。
“陈铁柱!你他娘的找死!!”
郑承威气急败坏地尖叫,刚要把手枪拔出来。
那个被重重砸在桌上的黑布包,在撞击下猛地散开了结扣。
“咕噜噜。”
一颗冻得硬邦邦、血肉模糊的人头,从黑布里顺势滚了出来。
圆滚滚的脑袋在桌案上滑行了半尺,停在打翻的咖啡杯旁。
死者左眼戴着眼罩,仅剩的一只右眼珠子暴凸外翻,布满血丝,死死瞪着郑承威的脸。
正是黑瞎子山大当家,独眼狼!
浓烈的铁锈腥味混着死人独有的恶臭,瞬间压过了满屋的香气。
郑承威正拿着手帕擦脸的手,僵硬在半空。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大到了极致,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险些背过气去。
独眼狼的人头!
昨晚还在沈阳城外啸聚四百悍匪的绿林霸主,此刻居然成了一颗血淋淋的死物!
“郑处长,咖啡好喝吗?”
陆骁拉开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桌案对面。
他顺手抽过一张纸巾,擦了擦皮手套上的水渍,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戏谑。
“承蒙您老人家关照,昨晚特意给我递了那么大一份厚礼。”
陆骁伸手在桌上的那颗人头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拍皮球一样发出闷响。
“黑瞎子山的那帮胡匪,盘踞了十几年,骨头确实硬得很。”
陆骁身子微微前倾,嘴角挑起一抹极其玩味的冷笑。
“不过可惜,老子手里的家伙什更硬。”
“前后不到半个时辰,整个山寨连同这四百多号人,已经被我‘物理核销’得干干净净。”
郑承威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冷汗顺着后背疯狂往下淌。
四百个悍匪!
连正规军一个加强营都啃不动的坚固山寨,居然一夜之间被全歼了?!
这怎么可能!这绝不可能!
陆骁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时间,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桌上那叠厚厚的契纸上敲了敲。
“不仅人头带回来了,独眼狼压箱底的宝贝我也顺道笑纳了。”
陆骁慢条斯理地翻开最上头的一张地契,展示在郑承威眼前。
“黑瞎子山周边的两千亩旱田,沈阳城东的三座临街商铺,外加两座大四合院。”
“全盖了那土匪的私章。”
陆骁眼底寒芒一闪,字字诛心。
“按党国后勤部战时条例,这批缴获的不动产,我已经全数造册登记为‘大仓合理增值资产’。”
“不仅抹平了大仓所有的损耗缺口,账面上还凭空多出了几万块大洋的结余!”
陆骁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郑承威那张沾满咖啡渣的肥脸,手劲大得拍得啪啪作响。
“郑专员,真是太感谢你的情报了。”
“要是没有你里应外合把这帮土匪引出来,老子还真找不到这么肥的一只羊来薅羊毛!”
“噗!”
郑承威胸口一阵剧烈憋闷,一口老血差点直接喷在桌面上。
奇耻大辱!
他原本打算借土匪的刀除掉陆骁,顺便用毁粮的罪名将对方置于死地。
结果陆骁不仅毫发无损,反而把整座土匪山寨连根拔起!
甚至还把缴获来的庞大地契和大洋,大摇大摆地变成了军需处的合法进项!
这一巴掌抽得又狠又准,直接把他所有的后路和盘算抽得粉碎!
“陆骁……你……”
郑承威两排牙齿咬得咯咯直响,整个人气得像狂风中的枯叶般颤抖不止。
他颤抖着手想要去拿桌上的拐杖,却连半点力气都使不上来。
站在一旁的沈傲雪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原本紧绷的俏脸上,掠过一丝难得的轻松与痛快。
她看着陆骁那副不可一世的嚣张做派,心底那股荒诞而强烈的佩服,再次翻涌而起。
把敌人的阴谋变成自己的聚宝盆,满天下也只有这个男人能办得如此理直气壮。
“怎么?郑专员不高兴?”
陆骁收回手,划燃火柴点燃雪茄,吐出一团青白色的烟圈。
“你给的线索这么好用,回头我一定打份报告给戴老板。”
“就说郑专员身在敌后,心系党国,为了帮军需处平账,立下了汗马功劳!”
“够了!你给我闭嘴!!”
郑承威猛地推翻了眼前的咖啡碟,发出一声绝望而愤怒的咆哮。
就在大厅里的气氛降至冰点、郑承威几乎要拔枪拼命的当口。
“刺啦——!!”
大楼外面的泥泞马路上,突然传来一阵粗暴狂乱的急刹车声。
一辆美制威利斯吉普车连滚带爬地冲上大门台阶,险些撞在石狮子上。
车门被人狠狠踹开。
一个身穿国军少将军服、满身黑灰与泥浆的魁梧军官,大步流星地撞开旋转门冲了进来。
他身上的披风被撕得破破烂烂,脸上还带着一道未干的血痕。
正是前线国军主力新编二十二师的廖师长!
廖师长甚至连脸上的污泥都没顾得上擦,手里死死攥着一根断成两截的武装带。
他一眼看见大厅中央站着的陆骁和郑承威,两眼瞬间布满了血丝。
廖师长扑通一声冲到大理石案台前,狠狠一拳砸在桌面上,把旁边的独眼狼人头都震得翻了个滚。
“别特娘在这闲扯淡了!出大事了!!”
廖师长扯开沙哑的破锣嗓子,声嘶力竭地在空旷的大厅里放声狂吼。
“前面的南满铁路线全被共军打烂了!二十二师被围在法库外头,整整三天没见着一颗粮食!”
他一把死死抓住了陆骁的风衣领子,眼珠子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陆专员!救命啊!弟兄们的迫击炮弹全打空了,你大仓里到底还有没有能开火的真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