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需局,机要电报室。
晨光穿透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斑。
电报机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沈傲雪坐在发报台前,手里死死攥着一支钢笔。
她那两道好看的柳叶眉,此刻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桌子底下的小皮包里,那根昨晚被强塞进来的金条,仿佛一块烙铁。
烫得她坐立难安。
她咬了咬笔帽,看着面前那张写了一半的密码纸,深吸了一口气。
“目标人物贪财好色,行事跋扈。”
“昨夜强行拉拢卑职前往黑市分赃,手段卑劣。”
“暂未发现通共之确凿证据,疑似纯粹之投机倒把分子……”
写完最后几个字,沈傲雪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把钢笔扔在桌上。
她堂堂保密局第一女特工。
死在她手里的日本间谍和汉奸,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可自从接了这个监视陆骁的任务,她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彻底跑偏了。
不仅没抓到把柄,反而稀里糊涂成了对方倒卖军火的共犯。
“真是个混蛋。”
沈傲雪低声骂了一句,重重地叹了口气。
“沈秘书,大清早的骂谁呢?”
电报室的大门被人一把推开。
陆骁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条纹西装,嘴里叼着半根雪茄,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笑得一脸痞气。
“不会是在写情书,骂我不解风情吧?”
沈傲雪冷着脸站起身,不动声色地用文件夹盖住密码纸。
“陆处长,请注意影响,这是机要重地。”
陆骁不以为然地吐出一口青烟,手指在门框上敲了敲。
“别守着这破机器了,换件利索点的衣服。”
“走,少爷带你去视察咱们的大仓。”
半小时后。
防弹吉普车颠簸在通往闸北的泥泞土路上。
陈铁柱把着方向盘,碾过一个个巨大的弹坑。
越往前开,景象就越是凄惨。
路边全是逃难的人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远处的难民营外围,横七竖八地躺着伤员。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和伤口溃烂的恶臭。
沈傲雪看着窗外那些失去手脚的残兵,眼眶微微发酸。
她转过头,看向坐在副驾驶上的陆骁。
这家伙正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用一块洁白的丝帕捂着鼻子。
“这帮难民把路都堵死了,真是晦气。”
陆骁皱着眉头,满脸都是不耐烦和嫌弃。
“上海滩这么大,非要挤在咱们仓库的必经之路上,影响市容。”
沈傲雪听得火冒三丈。
这人到底有没有心?
前面打得尸山血海,他居然只关心自己的路好不好走!
“陆处长,他们都是中国人。”
沈傲雪咬着银牙,声音冷得结冰。
“您拿着党国的丰厚俸禄,看到同胞受苦,就没有半点恻隐之心吗?”
陆骁放下丝帕,回头瞥了她一眼,嗤笑出声。
“恻隐之心能当饭吃?能挡小鬼子的子弹?”
他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有那闲工夫掉眼泪,不如多倒腾几根金条来得实在。”
沈傲雪气得别过头去,再也不想搭理这个冷血动物。
吉普车在难民营旁边的空地上停了下来。
陆骁推开车门,一脚踩在泥水里,立刻嫌弃地甩了甩皮鞋。
他转过头,一脚轻踹在陈铁柱的屁股上。
“柱子,别愣着!”
陆骁扯着大嗓门,故意骂骂咧咧。
“一号仓里那批发了霉的陈米,放在那儿招耗子吗?”
“赶紧让人拉出来,架上大锅熬成粥!”
“给这帮难民灌下去,堵住他们的嘴,别让他们在这儿号丧,吵得我头疼!”
陈铁柱咧开大嘴,心领神会地摸了摸光头。
“得嘞!少爷,俺这就去办!”
“回来!”
陆骁又叫住他,满脸不情愿地摆了摆手。
“还有三号仓那些破洋药和纱布,全他娘的过期了。”
“占着地方我都嫌烦,全扔给外面的大夫,让他们自己看着办!”
陈铁柱憋着笑,一溜烟地往仓库方向跑去。
坐在车里的沈傲雪,整个人愣住了。
她看着陆骁那副骂骂咧咧、嫌这嫌那的恶霸嘴脸。
心里的怒火,突然像被一盆温水浇灭了。
发霉的陈米?过期的洋药?
她亲自查过账本,大仓里全是上好的白面和紧俏的德国消炎药!
这家伙分明是以“销毁破烂”的名义,在变着法儿地救济难民!
沈傲雪推开车门走下来。
看着远处迅速支起的大铁锅,看着难民们端着热粥感恩戴德的模样。
她重新把目光投向陆骁。
这个男人依旧满腹牢骚地抽着烟,对那些磕头道谢的老百姓看都不看一眼。
沈傲雪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这就是戴老板口中的投机倒把分子?
他把所有的善良和热血,全都藏在了这副贪婪跋扈的皮囊之下。
用最混蛋的方式,干着最让人敬佩的事。
“轰!”
远处的天空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巨响。
这是日军飞机在几公里外投下了重磅炸弹。
大地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难民营旁边的一栋被炸得只剩一半的残破小楼,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断裂声。
“咔咔咔……”
水泥碎块扑簌簌地往下掉。
“妈妈!我要妈妈!”
废墟底下,一个穿着破旧碎花裙的小女孩正跌坐在泥地里。
她吓得哇哇大哭,根本不知道头顶的危险。
就在女孩的正上方,一块连着粗壮钢筋的沉重楼板,终于支撑不住。
“轰隆”一声,直挺挺地砸了下来!
“小心!”
沈傲雪惊恐地大喊一声,大脑一片空白。
她离得太远,想要冲过去根本来不及。
小女孩绝望的哭声几乎要被重物坠落的风声淹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影如同离弦之箭,瞬间从沈傲雪身边掠过。
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是陆骁!
他连手里的雪茄都没扔,一个猛虎扑食,直接滑铲进废墟的阴影里。
“砰!”
沉重的水泥板砸在地上,溅起漫天烟尘。
沈傲雪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不顾一切地冲进灰尘里,手脚冰凉。
“陆骁!”
烟尘渐渐散去。
陆骁单膝跪在碎砖上,把那个小女孩死死护在怀里。
他的身体弓成了一个坚固的护盾。
那根生锈的粗壮钢筋,几乎是擦着他的后背砸下去的。
小女孩毫发无伤,只是吓得呆住了。
“哭什么哭,吵死了。”
陆骁吐掉嘴里咬坏的雪茄,没好气地揉了揉小女孩的脑袋。
他站起身,将女孩随手塞进赶来的一个大嫂怀里。
“看好你家的娃,再乱跑我可不管了。”
大嫂抱着孩子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
陆骁不耐烦地摆摆手,转过身往回走。
沈傲雪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陆骁的右肩。
那件昂贵的藏青色西装,被钢筋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大口子。
皮肉翻卷,殷红的鲜血正顺着布料一滴滴往下淌。
他受伤了。
为了救一个不认识的难民小女孩,这个平日里最惜命的阔少爷,连命都不要了。
“你胳膊流血了。”
沈傲雪走上前,声音里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陆骁侧头看了一眼肩膀,眉头瞬间皱成了一团。
“妈的,这可是英国裁缝手工定制的西装!”
他满脸肉痛,骂骂咧咧地抱怨。
“这帮难民真是个扫把星,早知道就不管了,赔大发了。”
看着他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
沈傲雪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带有幽香的纯白丝帕。
她走近陆骁,低着头,动作轻柔地覆在他的伤口上。
细长的手指绕过他的臂膀,熟练地打了一个结。
两人贴得很近,陆骁身上那股淡淡的硝烟味混合着古龙水的气息,直往她鼻子里钻。
沈傲雪的心,猛烈地跳动着。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个男人了。
他贪婪,却把换来的大洋变成救命的粮食。
他冷血,却肯为一个小女孩挡下致命的钢筋。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包扎手艺不错,没白当特工。”
陆骁戏谑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沈傲雪刚想回嘴。
却发现陆骁脸上的那副玩世不恭,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眼神越过沈傲雪的肩膀,盯着难民营的入口处。
目光冷得像两把出鞘的钢刀。
沈傲雪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去。
一队穿着黄色狗皮的伪军,足足有几十号人。
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推开挡路的难民,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带头的人穿着黑绸衫,一脸横肉。
正是汪伪76号的汉奸头目,丁林发。
他们径直朝着正在施粥的粮仓走去,沿途直接踹翻了好几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
热粥洒在地上,难民们惊恐地四处逃窜。
陆骁缓缓放下被包扎好的右臂。
他冷笑了一声,眼底翻涌起浓烈的杀机。
“沈秘书,活儿来了。”
陆骁转过头,看着沈傲雪,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走,看看这帮当狗的,是怎么抢咱们饭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