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一屋子的热乎气，就上来了。
大舅张罗得周到，菜一茬一茬地添，白酒倒得满满的。
男人们推杯换盏，女人们唠着闲嗑，孩子围着桌子疯跑——过年的样子，本该是这样。
黄向东敬完姥爷姥姥，挨个儿敬了一圈。
敬到二舅时，二舅端酒的手顿了顿，闷声说了句：今年，我们家谢谢你。
舅，说啥呢。黄向东跟他碰了一杯，一家人。
大舅妈吃了口菜，忽然开了腔，脸上带着笑，说的话却扎耳朵：
照俺说，咱老赵家，最有福气的还是老二家——几袋子粮食，换了个铁饭碗。俺们家伺候老的一年到头，可没摊上这好事。
一桌人静了静。
小姨夫赶紧接话：就是！俺家老大，也想进城寻个营生，可这年头，没门路啊——
二舅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
二舅妈想辩：那几年俺们家送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赵进磊坐在那儿，脸色讪讪的，筷子夹了半天，菜也没夹起来。
黄向东放下酒杯，笑着开口：
大舅妈，这杯我敬您。您伺候姥爷姥姥这些年，劳苦功高。这份辛苦，俺们可都记着呐。
大舅妈一愣，张了张嘴：俺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黄向东把酒干了，您就是心里有点想法——换成谁，都得有。名额就一个，给了
二舅家，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多少有点不平，我懂。
他放下杯子，慢悠悠道：可那年月，俺家揭不开锅，是二舅一趟一趟送粮、送钱——那是救命的粮。咱家这边，谁帮过俺家，我心里都有一本账：姥爷姥姥帮过，大舅帮过，二舅帮得最多，两个姨也都伸过手。
这份情，我都记着。往后，俺家有好机会，一个都不落，我都想着。
大舅妈不说话了，低头夹菜。
小姨夫也讪讪地端起酒杯：嗐，俺就是那么一说……向东你是有本事的人，俺们信你。
黄向东笑了笑，又给自己倒满，举起来：
来，都满上，咱敬姥爷姥姥一杯——老人家健康长寿，咱家一年比一年好！
一桌子人跟着举杯，气氛又热乎起来。
姥爷话少，闷头喝酒，眼角却带着笑。
姥姥笑眯眯地看着黄向东——这外孙能撑事。
黄向东心里感慨：人家这点小心思，是人之常情，不患寡而患不均，哪儿都一样。
有时大家都在贫困线，还有彼此的亲情，可你突然发达了，心里就不是滋味了。
所谓既怕你吃苦，又怕你开路虎。
可这到底是母亲娘家，就是普通百姓，骨子里的厚道善良还是有的，人之常情，他不计较。
要说二舅家，今年确实不同于往年。
二舅本是个大工，瓦刀使得好，干工地是一把好手。
去年黄向东买下那几个四合院，修葺的活，全是二舅带人干的。
四合院附近几个邻居，看他活干得利索，也找上门来，把家里修缮的活托付给他。
二舅干活尽心尽力，用料实在，报价公道。
刚拉起队伍当包工头的时候，他心里还打鼓，是黄向东一直在旁边鼓励他。
一来二去，二舅手里的活就没断过。
如今他手底下带着十几个人，妥妥的一个小施工队了。
几年之后，随着大基建、房地产的崛起。
有自己这个重生者的“先知”帮助，二舅只要一直踏踏实实干，一定能赶上这波风口。
而上一世的二舅，可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刨了一辈子地，穷苦了一生。
酒桌上的话头，又转到了赵进磊身上。
二舅妈念叨：进磊也老大不小了，进了厂，条件也好了，就是对象，还没定下来。媒人提了一家，说是闺女在南方打工过一年，见过世面，模样挺俊，年后相看。
黄向东心里一动，想起上一世的赵进磊。
上一世，进磊表哥的相亲对象就是邻村姑娘。
据说，姑娘在南方打过工，人长得可以。
头一回相亲，赵进磊那时就是个没有什么见识的农村小伙，一相，就相中了。
加上旁边媒婆的巧舌如簧，赵进磊就铁了心。
女方开了口：彩礼五百块，还得搭 —— 金戒指、金耳环、金项链。
八一年的农村，彩礼给个一二百，已经算是体面人家了。
张口要五百彩礼还搭三金，是天价。
可赵进磊铁了心，非她不娶。
二舅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架不住儿子天天磨，一咬牙，应了。
一家人把攒了多少年的家底全掏出来，又挨家挨户借了个遍，才带着姑娘进城买三金。
姑娘挑挑拣拣，花了一千多块买下了她相中的“三金”。
一家人的心，总算落了地。
结婚头一天，姑娘说：要戴着‘三金’进门。
二舅妈没多想，就把‘三金’送到新娘家里。
当天夜里，新娘子席卷了彩礼和‘三金’跑了。
二舅家迟迟等不到新娘，到女方家一看，那边早已乱作一团。
新娘母亲哭喊着：俺们也不知道她上哪儿去了。
两家从吵到打，两村的人都来看笑话。
让女方家赔钱，女方家一贫如洗，爹娘撒泼打滚：她自己偷着跑了，俺们能有啥法子？
闹到最后，一分钱没要回来。
后来才打听到，那姑娘在南方打工时，早跟一个男人相好了。
那男人是贵州的，家里负担重。
女方父母不同意，过年回来，把姑娘锁在家里，逼着和赵进磊相亲。
这姑娘也是个狠人，假意答应婚事，骗了彩礼和“三金”逃之夭夭，把烂摊子留给父母。
可怜二舅家，老实了一辈子，被这桩亲事骗了个精光，还欠一屁股外债。
这事也连累了家里的弟弟妹妹，手里没钱，后面谈婚论嫁全都受耽搁。
钱没了，脸也丢尽了。
赵进磊在村里彻底抬不起头来，不愿再搭理人，没再笑过。
搁现在话说，是抑郁了。
上辈子的赵进磊，就这么郁郁寡欢过了一生。
到了晚年，才跟个老寡妇搭伙过日子，老寡妇的儿女不是他亲生的，也不待见他，没个好脸色。
他这一辈子，就毁在这桩亲事上。
黄向东问道：哪家的闺女？
邻村老周家的。 二舅妈道。
邻村，南方打工，这不就对上吗？
黄向东重生以来，改变周围一些人的宿命，包括自己、父母、弟弟、李晓霞等等，
但历史的惯性依然沉重而强大，赵进磊依然要面临他的“烂桃花”。
黄向东面上不露，劝道：二舅妈，我觉得不用太着急。
再说进磊表哥进厂都快半年了，眼界见识，早不是以前在老家种地那会儿。找媳妇，只说下一代的户口这一关键问题——根据政策，孩子的户口，随母亲——老婆是农村，孩子户口也必然是农村的。进磊表哥，这么费劲地进厂当工人的意义何在？
再说了，你怎么就不让他在厂里先找找呢？
要是你们老两口真相中那家闺女了， 黄向东又补一句，相看之前，先到她庄里打听打听，这姑娘本性咋样，她家为人咋样。庄稼人的底细，瞒不过左邻右舍。
二舅妈听着听着，忽然回过味来，惊讶地看着他：
向东，你这意思…… 你认识那姑娘？你知道她家有什么不好的事？
黄向东笑了，摆手：我哪认识她？我就是多句嘴，相亲急不得。打听清楚了再说。
二舅妈
了一声，心里种下了疙瘩。
黄向东点到为止，不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