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夫人西去了?”
钱大壮跑来说了一嘴,人就跑开了,说是去请里正。
沈蕴同叶长弦面面相觑。
觉得这事……透着蹊跷。
“那就去看一下吧。”
叶长弦决定道:“死者为大。”
沈蕴点了点头,说不上心头什么感觉。
悲伤……是没有的。
但快意,也没有的。
“大姐姐。”
沈萤站在院子里,看到沈蕴跟叶长弦过来,立马迎了上去。
“我问了,祖母前夜感染风寒,沈芙便给祖母屋里放了火盆。”
“大伯母怕祖母受寒,睡前还特意关了门窗……”
沈蕴抬眼,看了哭红眼靠在梁氏肩头的沈芙。
她便侧头看向叶长弦。
“你们准备怎么办?”
“我让钱大壮去叫了里正,娘她们……有些失了主心,六神无主。”
沈萤沉静道:“祖母年迈,之前就病着……”
沈蕴看了看沈家几人,淡淡道:“既然都无异议,那便早日入土为安吧!”
“大姐姐,你就这么恨祖母吗?”
沈芙的声音猛地响起。
她上前几步,怒视着沈蕴。
“你连看她一眼都不愿意吗?”
沈蕴皱眉,这……对她来说,就是无妄之灾。
更是沈芙对她欲加之罪。
“等灵台搭好,我与沈蕴,都会一起来瞻仰老夫人遗容。”
叶长弦拉住沈蕴,平静说道。
“若是老夫人之死有疑意,那此刻,众人回避,就是最好的。”
沈芙面色一僵。
“你们……出去,沈家不欢迎你们!”
沈蕴看沈芙的眼神,变了变。
她的反应,很怪异啊!
若是往日,借此机会,沈芙定是要她尽孝,不出力也得出钱的。
但把她往外赶……那是生怕她知道什么吗?
“我可以走。”
沈蕴坦然道:“原本我便与沈家断了亲,今日前来,也算是尽邻里情谊。”
“既然主家不欢迎,那走便是。”
“日后……就别又拿沈家血脉来说事了。”
“蕴儿!”梁氏出声,急急往前走了几步。
“芙儿是太伤心,才会口不择言。”
“你祖母,走得急,芙儿大受打击。”
“不管怎么说,你也是沈家女儿,你祖母这一走,家里……就少了一个长辈。”
“蕴儿,你留下来帮忙吧。”
“我拒绝!”沈蕴沉着脸道。
“我会来祭拜,也会送上帛金,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沈蕴说完,看向叶长弦。
“走吧。”
“大家……怎么都在院子里。”
门外,传来沈萱怯怯的声音。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多处打着补丁。
脚下穿着一双沾了泥的棉鞋。
她比在屯村时瘦了些,脸色有些黄,但精神还算过得去。
她身后站着一个黑壮的汉子。
个头不小,肩膀宽厚,一张脸被风吹得粗糙,手里提着一块腊肉,油纸包着,用草绳系着。
那是她的丈夫,俞大强。
沈萱看见院子里站了这么多人,脚步顿了一下。
又看见叶长弦站在沈蕴身边,她的眼神闪了闪,头低了下去,不敢直视。
她的目光越过叶长弦跟沈蕴,看向其他人。
“萱儿~”赵氏上前,“你祖母……去了!”
沈萱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意外,又从意外变成不知所措。
“好端端的,怎么会……”
“真不是被谁……害了吗?”
沈萱说话间,眼神就往沈蕴身上飘。
“没有人害祖母,是你祖母病了许久,就去了。”
赵氏轻咳了几声:“大嫂,都站在院子里也不是事,还是都进屋吧!”
沈蕴感觉不爽。
沈芙的指责,沈萱的眼神。
好像都在说,沈老夫人的死,与她有关。
“我改变主意了。”
沈蕴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既然沈芙说我不看一眼祖母就是不孝,那我就看一眼。”沈蕴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沈老夫人屋子的门上,“不看,倒显得我心里有鬼。”
“蕴儿!”梁氏快步挡在她前面,两只手张开,像护着什么,“你祖母已经去了,你让她安安静静地走,行不行?”
“我只看一眼。”沈蕴说。
“看一眼也不行。”梁氏的声音高了几分,又压下去。
“你祖母生前最疼芙儿,你跟她本就生分。你站在她跟前,她走得也不安心。”
赵氏又咳了两声:
“大嫂说得对。老夫人走了,咱们做晚辈的,该让她体体面面的。你跟她又断了亲,这会儿凑上去看,算什么?”
“娘说得在理。”沈萱小声接了一句。
汪氏站在门口,没有看沈蕴,声音低低的:
“大过年的,别闹了……让老夫人安心吧。”
沈蕴没有动。
她站在院子当中,看着这三个人——
梁氏跟沈芙挡在门前,赵氏跟沈萱说风凉话,汪氏低着头不敢看她。
三个人,三个说法,说的是同一件事:你别进去。
“你们越拦,我越想看。”沈蕴说。
叶长弦没有拦她,也没有催她。
他站在她身后半步,声音平平地落下来:
“老人家走得急,做晚辈的看一眼遗容,合情合理。”
梁氏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里正来了。
身后跟着一个穿旧棉袍的老汉,是屯村里专管丧事的赵老栓,手里提着一只布包,里头是香烛纸钱。
“怎么回事?”里正跨进院门,目光扫了一圈,“钱大壮说沈老夫人没了?”
“沈芙见过里正。”
沈芙第一个迎上去,眼眶红着。
“祖母昨夜还好好的,今早三婶去喊她,就、就没气了。”
里正走到屋门口,梁氏让开了半步,但身子还挡着门框。
“家里乱成一团,还没来得及收拾,您看……”
梁氏的声音很软,“要不先到堂屋坐,喝口热水?”
“不了。”里正摆了摆手,“人没了,头一件事是看遗容。赵老栓,进去看看。”
赵老栓提着布包往里走,梁氏还挡着。
里正眉头一皱:“沈大嫂子,你拦着做什么?人都没了,还怕看?”
梁氏的嘴唇动了动,到底让开了。
赵老栓进了屋。
沈蕴跟着上前,但没进去,就站在门口。
屋里烟已经散了,冷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土腥味。
沈老夫人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胸口,脸是樱桃色的,嘴唇红艳艳的,眼睛闭着。
赵老栓蹲下来,凑近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他伸出手,掀开被子的一角,看了看沈老夫人的手,又放下,再凑近闻了闻。
“赵老栓,怎么样?”里正在门外问。
赵老栓站起来,走到门口,压低声音,刚好能让里正和沈蕴听见:
“里正,这不是病死的。”
“你说什么?”里正的声音沉了。
“脸上这个红,不是病里的红。”赵老栓说。
“我收了大半辈子死人,病死的、冻死的、饿死的,都见过。脸上红成这样的,是烟熏的。”
屋里屋外静了一瞬。
“炭盆里的炭,烧不透,烟出不去,人就闷过去了。”
赵老栓说:“门窗要是关着,一夜就能把人闷死。这老太太,怕是后半夜就没了。”
沈蕴转过身,看着门口站着的梁氏。
梁氏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沈老夫人的死……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