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是,挖到宝了?”
叶长弦看着一筐东西,眉头拧着。
“家里什么光景你不清楚?”
叶母没好气道,“都是沈蕴变卖东西买的,她看你瘦,想着给你补补。”
叶长弦看向沈蕴。他把人从军后方捞出来的时候,她身上什么都没有。
沈家那种地方,能让她带走什么值钱的东西?
“你怎么会这么巧出现在镇子上?”
沈蕴不解释,反问回去。
“办完事回村,在马车里听到娘的声音,多看了一眼。”
叶长弦收回目光,“沈牧远还不知道我捞了你的人吧。”
沈蕴点头,继而说道:“这些就说是你买的。”
叶长弦顿了片刻。
“你是当心沈家的人?”
不等沈蕴回头,他看向叶母。
“沈家的人,闻着味儿就会过来。对外就说沈蕴是我叶家的婢女。”
“听你们的。”叶母翘着嘴角:
“还是年轻人会玩。”
叶长弦没反应过来,沈蕴也没有。
她的视线落在他身后的卷轴上。
“那是水利图纸?”
“不错。怎么,有兴趣?”
沈蕴没接这句话。
她多看了几眼,看清了那卷轴边缘的墨迹,是反复批注过的旧物。
“村里能开河道吗?”她问。
“原有旧河道,被沙土埋了。”
叶长弦说,“凉州缺的是水。”
“所以?”
叶长弦掀开车帘,远处祁连山的雪顶横在天地之间。
“祁连山终年积雪。把雪水引下来,挖一条穿城而过的河。”
他说到这里,嗓音发紧,“凉州就能活。”
沈蕴望着那条灰白色的山脊,没有立刻说话。
“你有图纸,有人。缺什么?”
“缺钱。”叶长弦说,“凉州赋税收不上来,朝廷不拨银子。”
“商户呢?”
“商人重利。这件事,十年、二十年都不一定看得见回头。”
他笑了一声,没什么笑意,“可能我这一辈子都看不见。”
沈蕴看着他。
“一辈子太长。”她说,“先看眼前。”
马车停在叶家门口,沈蕴径直去了厨房。
叶长弦拉住叶母,压低声音:“她当了什么?”
“琉璃珠子,当了几十文。”叶母顿了顿。
“长弦,这丫头傻。她可以藏着掖着,偏当着我的面拿出来。她是不怕我看,还是不怕我往外说?”
叶长弦偏头看向厨房方向。
“沈家丢了个宝。”叶母也看了过去。
叶长弦没有接话。
这宝……是被他接着了吗?
厨房里,沈蕴从空间摸出几块肥猪肉。
热锅,下肉板,滋滋声起,白花花的脂肪在锅底蜷缩成金黄的油渣。
她从货架上摸了一个早餐包,三口吃完,抡锅铲的力气都足了。
肉香从门缝里挤出去,满院子跑。
“我就知道!”叶母推门进来。
“你这馋丫头,把肥肉全熬了?你真不怕耗子闻着味来?”
“肥肉腻,熬成油能放。”沈蕴翻着锅铲,“油渣还能当零嘴。”
叶母凑过来看了一眼,咽了下口水,又拧着眉:“这肉量不对吧?你买了多少?”
“伯母,你记岔了。”沈蕴笑着挡了一句,没让她继续追问。
叶母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转身去掩窗:“香飘出去了,回头惹麻烦。”
话没落地,门响了。
不重,一下,停一停,又一下。
叶母和沈蕴同时住了嘴。
叶长弦已经走到门边,没开,隔着门板问:“谁?”
门外安静了一息。
“叶家公子,我是沈家梁氏。”
声音温软,被风沙磨过,还剩三分京城软调。
“听说蕴儿在你这落脚,我们想看看她好不好。”
沈蕴手里的锅铲停住了。
她偏头看向门口,嘴角微微收了一下。
叶母看着她,无声动了动嘴——我说什么来着。
沈蕴把锅铲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伯母,看着油。”
她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
经过叶母身边的时候,叶母伸手拉了她一把:“丫头——那是你亲娘。”
沈蕴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我早没有亲娘了。”
她走到门前。
叶长弦侧身让开。
她抬手拉开门栓,把门拉开一条缝。
梁氏站在门外。
换过衣裳,头发梳过,比流放路上齐整了。
她身后半步,沈芙低着头,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碗,碗口盖着布。
梁氏看见沈蕴,眼眶先红了。
“蕴儿……”
沈蕴靠在门框上,门缝只开到她肩膀那么宽。
她没有让开的意思。
“你们来做什么。”沈蕴平静道。
“我可不能让你们进屋,我只是人家的奴婢。”
“要是违了主人家的意,我可是会被赶回军营后方的。”
她偏了偏头,故意让身后的肉香从门缝里飘出去。
梁氏张了张嘴,眼泪含在眼眶里,没落下来。
沈芙慢慢抬起头,越过梁氏的肩膀,看向沈蕴。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一开口,声音细得像一根线:“姐姐……”
“你们拿的什么?”沈蕴低头看了沈芙手里的碗,“是给我送的?还是找我要的?”
沈芙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答。
梁氏的手攥紧了袖口。
“蕴儿,娘就是来看看你——”
“看到了。”
沈蕴打断她,“那你们就走吧!”
“姐姐,祖母病了。”
沈芙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声音细得像一根线:
“姐姐若是恨我,打我骂我都行,只求姐姐拿出一点食物给祖母——”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刚好落在那碗口盖着的布上。
沈蕴看着她脸上那道泪痕,没有动。
街坊的院门,悄无声息地开了几条缝。
“碗都拿来了,这是拿准了我会把食物给你们?”
“我可是这家的下人啊!”
“你们让我做奴婢的去偷东家的吃食给你们?”
“是真的不管我死活啊!”
“不是的,蕴儿,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梁氏说得笃定又狡黠。
“他能把你摘出来,定是对你有意。”
“你去求求,或者你可以……”
“住口!”沈蕴打断了梁氏的话。
轻笑了一声,短促,像是一口气没有接上来。
“你们可以让我去配军户,那沈芙怎么不可以?”
“让她去啊!”
“沈芙,你那么孝顺,那么重情义,那你去啊!”
“沈家养你十七年,把你养的这么金贵,你定能让哪位千户大人为你折腰的。”
“怎么,不去啊!”
“羊毛也不能逮着一只羊薅啊!”
沈蕴嗤笑:“那……就不管我的事情了。”
“毕竟我去军营后方的时候,就同你们沈家……没关系了!”
沈蕴说完,直接关上了门。
门合上,门栓落下。
闷闷一声响。
沈蕴站在门后,没有立刻转身。
梁氏的声音,沈芙的哭声,都隔绝在外。
她没有仔细听,也不打算听。
站了两息,她才转回身,经过叶长弦身边时,脚步没停。
“油该熬好了,”她说,“我猜油渣肯定又脆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