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讯问室的白炽灯亮度调得柔和，避免强光持续刺激嫌疑人。铁制审讯桌边缘带着冰凉的磨砂质感，几名曾经为黑鸥充当线下外围打手的涉案人员，被分批次带到这间屋子接受补充讯问。老周坐在主审位置，指尖叩击桌面堆叠的旧笔录复印件，纸张边角因为反复翻阅已经微微起卷。小李坐在一旁，双手捧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页上方，随时准备记录口供碎片。
陈砚站在单向玻璃后的观察室内，目光平静地落在屋内。这一批人全部是产业园窃密案落网的外围执行者，只负责线下潜入、搬运存储介质，从来没有见过黑鸥南市上线的真人，全部联络依靠匿名通讯软件。之前几次审讯，他们只交代手上直接参与的作案行为，关于上层人员，能说出来的内容少之又少。
“又要重新过一遍老口供。”小李压低声音，肩膀微微往下垮，“之前审过两轮，大多人只听过线上代号，连对方性别都讲不清楚，指望挖出有用信息，难度不小。”
老周的声音透过对讲设备传出来，语气沉稳：“不能指望一开口就爆出关键线索。这类底层外围人员，很多零碎见闻不会当做重点供述，得一点点往外抠，听那些无关紧要的闲聊片段。”
铁门轻响，第一名涉案人员被民警带进来，手铐轻磕金属椅架，发出短促的脆响。男人垂着脑袋，肩膀缩起，眼神不敢往审讯桌的方向抬。
“今天不用跟你复述已经交代过的入室偷窃事实。”老周把案卷推到一旁，不打算重复已经固定完毕的犯罪事实，“问点别的，你线上对接的那个人，平时聊天，有没有聊过自己生活、工作方面的只言片语。不用是完整姓名，只说你听过的零碎内容。”
男人喉咙滚动两下，迟疑地摇了摇头：“我们之间，只谈干活、谈报酬。别的话题，对方几乎从来不接。我问过对方是男是女，也没有得到回复。”
“一点闲聊都没有？”老周身体微微前倾，“比如抱怨加班、说起居住的片区、提到自己熟悉的行业，随便什么细碎的只言片语都可以。”
男人皱紧眉头，努力回忆，手指无意识摩挲大腿布料。
“要说完全没有，也不全是。”他迟疑着开口，“有一回交付任务之后，我线上催结算虚拟货币酬劳，那边回复消息慢，后来解释说手上一堆代码要改，熬了大半夜，脑子昏沉。别的就没再多说了。”
观察室内，小李笔尖迅速落纸，低声念叨：“改代码，熬大夜。这一点倒是和技术人员身份能够对上。”
陈砚微微颔首，没有说话，继续透过玻璃观察嫌疑人神态。
老周继续往下追问：“还有别的吗，不管多么不起眼的小事。”
男人冥思苦想许久，最终还是缓缓摇头，再也回忆不出更多内容。讯问结束，这名嫌疑人被带离，下一个涉案人员随即被押送进来。
接连提审三个人，得到的信息大多零散重复，只知道对接人擅长写程序，习惯熬夜处理工作，除此之外没有实质性突破。就在第四名外围打手坐到审讯椅上之后，情况出现了变化。
这名男子年纪稍长，当初负责接收交付过来的窃取文件，线上沟通频次相比其他人要更高一点。面对老周的提问，他沉默很久，才慢慢开口。
“我想起一件小事，不知道算不算有用。”男子眼皮耷拉，回忆着线上聊天记录，“有一回任务完成，我随口吐槽高新区那边租房价格贵。对方回了一句话，说那一片不少互联网公司，招人流动性大，自己以前就在那边上过班。说完立刻就把话题切回任务酬劳，没有再多往下聊。”
老周的眼神骤然凝住，身子坐直：“他原话就是高新区互联网公司？有没有提过是哪一类岗位？”
“没有。”男人摆了摆手，“就这么一句，之后再也不聊私人话题。我当时也没有多想，只当做普通闲聊，过后就抛在脑后。”
“线上的沟通，有没有什么说话习惯？或者发送消息的时间规律。”老周继续深挖。
“大多是后半夜回消息居多。”男子思索，“白天回复消息经常间隔很久，只有深夜时段，回复速度会快不少。偶尔会发几段简短代码片段，用来测试工具，看不懂写的是什么。”
单向玻璃房间内，小李飞快把这两段关键口供记录完整，指尖重重点在笔记本纸面。
“高新区互联网企业，习惯熬夜，经常编写调试代码。”小李转头看向陈砚，“这些碎片全部拼在一起，和我们推测的技术下线画像高度重合。”
“依旧全部是侧面口供，没有实锤。”陈砚声音不高，“不能仅凭几段闲聊就锁定目标。但这条线索具备排查价值。”
审讯室内的讯问继续推进，这名男子再也回忆不出更多细节。讯问完毕，嫌疑人被押送回监区。老周结束审讯，推开观察室的门走了进来，手里攥着刚打印出来的讯问笔录副本。
“四个人审完，只有第四个人挖出两段有价值的碎片。”老周把笔录放在桌上，“其他几个人，最多只能佐证对方是做代码开发的，再没有别的有效信息。”
小李合上笔记本，眉头拧起：“可高新区互联网企业数量成百上千，程序员更是数不胜数。只凭‘曾经在高新区上班、习惯后半夜回复消息’，人海里面找人，范围实在太过宽泛。”
陈砚走到墙面悬挂的白板旁边，拿起黑色记号笔，把刚刚拿到的口供碎片逐条写在板面之上。
第一，线上对接人擅长编写调试代码，经常熬夜工作。 第二，曾经在高新区互联网企业任职。 第三，大多后半夜回复通讯消息，白天回复存在明显延迟。 第四，会发送简短代码片段用于工具测试。
“单纯大海捞针式筛查效率太低。”陈砚放下记号笔，目光扫过白板上面罗列的一条条特征，“我们不能把全部高新区程序员全部纳入排查。要缩小范围，优先筛选离职人员。黑鸥的技术下线，不可能继续在企业正常公开上班。”
老周靠在桌边，抬手揉了揉眉心：“就算筛离职，人数依旧不少。高新区每年离职的技术人员，数量十分庞大。”
“叠加行为特征。”陈砚指尖点住白板，“离职时间，要对上南市黑鸥外围开始活跃的时间节点；另外，重点留意那些离职之后，没有进入别家正规企业，就业记录出现大面积空白的技术人员。”
就在几人梳理排查思路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叩响两声，国安老秦推门走入，胳膊底下夹着密封简报袋。他看到白板上面书写的画像特征，脚步顿了顿。
“我这边刚好带过来国安数据库比对的反馈。”老秦把简报摊开放在桌面上，“之前缴获的木马样本编码范式，数据库做过比对，确认这套编码习惯，出自国内本土程序员之手，排除境外人员直接远程操控的可能性，嫌疑人确系长期在南市本地活动。”
小李闻言，伸手把白板上记录的口供碎片和简报内容对照一遍。多条线索，从不同的方向，慢慢收拢指向同一个模糊的人物轮廓。
老周目光看向众人：“那下一步，我们就按照这几条特征，调取高新区企业离职人员备案信息，做第一轮初筛？”
“可以。”陈砚点头，语气保持审慎，“记住，所有口供碎片、数据库比对结果，只作为排查线索。不能先入为主认定某个人就是目标。初筛出来的名单，我们再做第二轮的轨迹、网络行为的外围摸排，严禁直接传唤问话，防止打草惊蛇。”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楼道灯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房间，白板上面一行行黑色字迹，勾勒出代号算法的朦胧侧影。可这个人真实姓名、相貌、居住地点，依旧笼罩在重重迷雾之中。一大堆碎片化线索摆在众人面前，距离触碰到真人，还有相当遥远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