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屹然认错态度良好，慕子玥莫名有些不好意思，心虚地转移了话题，“他们会昏迷多久？”
“一个时辰。”
还挺久。
孩子们也都躺在地上，慕子玥有些不忍心，暗卫们绑人时，她抱起一个四岁大的小男娃，抬脚进了屋。
裴屹然一怔，笑道：“有解药。”
慕子玥已经将小男孩抱了起来，“先把这个放床上吧。”
房屋里是大通铺，从东到西，全是床，床上放了二十五床被子，看来一个屋住了二十五人。
她将小男孩放到了床上。走出房间后，才接住裴屹然带来的药瓶。
裴屹然道：“放他们鼻子底下，让他们嗅几息解药，便能转醒。”
慕子玥感觉很奇特，拿起解药，走到一个小男孩跟前，将药放在他鼻息下试了试，等了几息，小孩果然睁开了双眸。
瞧见他们，小男孩浑身瑟瑟发抖，瘦小的身子死死蜷缩在地，双手慌乱护住头顶，牙齿都在打颤，声音细碎又怯懦，“别打我……我听话，我真的听话……”
长久的打骂与磋磨早已刻进骨子里，他早已习惯先低头求饶，不敢有半分反抗。
慕子玥看得心头一软，缓步蹲下身，放柔了声音，轻声安抚：“别怕，我们不是坏人，是官府的人，是来救你们出去的。”
男孩湿漉漉的眼睫颤了颤，抬头怯怯瞥她一眼，那双蓄满泪水的眸子里满是惶恐，转瞬便垂下头，将小脸埋得更低。
他蜷紧单薄的身子，颤个不停。
这里的孩子，早已不信任何人的善意。
慕子玥陆续救醒几十余个小男娃，他们缩成一团，只敢小声啜泣，连哭都不敢大声。
许久，才有一个约莫八岁，胆子稍大些的男孩，死死攥着满是脏污的衣角，通红着眼眶，抬头小心翼翼看向她。
他亲眼看着这些陌生的大人，将往日动辄打骂他们的恶人尽数捆绑制服，心底才冒起一点点希冀。
“你……你真的是来救我们的？”他声音沙哑发颤，带着不敢置信的试探。
慕子玥看着他眼底的怯懦与期盼，温声道：“是，我们是专门来救你们的。等把所有藏在这里的坏人尽数揪出来，我就派人一一送你们回家。”
“回家……”
简简单单两个字，瞬间击溃了孩子们紧绷许久的防线。
年龄尚小的孩子，刚被掠来没多久，他们率先哭泣起来，起初还只是无声落泪，到后面，根本控制不住，一直在抽噎。
有的孩子，甚至哭得打起了嗝。
慕子玥被他们哭得一个头两个大，她也不会安慰人，干脆晃了晃手里的药瓶。
“别哭啦。”慕子玥安抚道，“来和我一起救人好不好？”
胆子大的那个，红着眼眶凑到了她跟前，“怎么救？和你一样，把瓷瓶放在他们鼻子下方吗？”
“对，真聪明。”慕子玥将瓷瓶递给了他，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给你，你试试。”
小男娃偏了一下脑袋，不准她摸，只飞快接住药瓶，他学着慕子玥去救人。
慕子玥则凑到了裴屹然跟前，“表哥，还有药瓶吗？”
暗卫来了后，裴屹然便没再绑人，也拿着一个瓷瓶在救人。
“我就带两个。”他起身喊了一声，“夜寒。”
夜寒正在救人，闻言，身形一闪，来到了他跟前，“主子。”
“还有药瓶吗？”
“有。”夜寒从怀里又掏出几个，递给了裴屹然，裴屹然全给了慕子玥。
夜寒道：“夜鸣也带了好几个。”
慕子玥弯唇，点点头，“你去要过来。”
她拿着药瓶来到了孩子们跟前，“还有谁想帮忙救人，咱们一起救。”
哭得抽噎的孩子们再次止住了泪，有两个爬起来，来到了她跟前，“我救。”
慕子玥将药瓶一一发了下去，没领到药瓶的孩子，还有些失望。
大家一起行动，速度快了很多，没多久，孩子们都睁开了双眸。
最后醒来的这一批少年，约莫十三四岁。
他们皆一身肃杀之气，显然没那么容易相信慕子玥他们。
领头一个少年冷声道：“你们究竟是谁？别说什么官府的人，我见过官府的人，他们早已和这里的人沆瀣一气，你们身上也没穿衙役的服饰，衙役里更不可能有女孩。”
慕子玥真没想到，他小小年龄，竟有如此观察力，尤其是那句，“官府的人早已和这里的人沆瀣一气”让慕子玥心中更是一沉。
她神情郑重几分，如实道：“我是安国公的女儿，慕子玥，安国公你们认识吗？就是慕将军，曾领兵打过大启人，也打过草原部落，今年草原部落又袭击了大熙，我这次是随我爹去了边疆，回程时，发现有土匪抢劫小孩，我们顺藤摸瓜，才找到这里。”
安国公大家兴许不认识，可提起慕将军还真有孩子知道。
这些小孩们最佩服的便是大将军，无数次被折磨得死去活来时，他们都奢望过大将军来营救他们，当即有人道：“你真是慕将军的女儿？”
慕子玥点头，“是。”
这少年名唤秦之茂，他仍满眼警惕，“你说你是安国公的女儿，有什么证据？”
慕子玥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证明，她也就和爹爹长得像一些，这些小孩，小小年纪就被掳到此处，应该没人见过爹爹吧？
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将药水拍在了脸上，揭开了脸上的面具。
“这才是我的真面目，我和我爹长得很像，有人见过我爹吗？”
突然有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娃道：“我见过慕将军，她真和慕将军长得一样！”
“我也见过，三年前，慕将军将草原人撵走后，带着士兵离开时，我也看到了他，我娘还给他塞了鸡蛋。”
秦之茂将这两人喊到跟前又问一遍，“她真和慕将军长一样？”
“嗯！一看就是父女俩。”
秦之茂记得这两个小少年。
这两人都来自肃宁堡，三年前黑狼部落曾屡次偷袭肃宁堡，慕将军确实带兵击退了黑狼部落。
何况这两人平日表现不错，记性很好，武功学得也好，有好几次比试时，都拔得了头筹。
慕将军在北地，是战神一样的存在。慕子玥如果真是他的女儿，说不准真是来救他们的。
秦之茂打消一些疑虑，他盯着慕子玥的脸，看了片刻，忽然道：“你让我看看，你脸上还有没有面具？”
慕子玥凑近了些。
不等少年的手触碰到她的脸，裴屹然上前一步，走到慕子玥身侧，喊了一声，“夜寒。”
秦之茂不由看向他。
夜寒已经抬脚走了过来，裴屹然将药水递给了他，“这种药水可以让脸上的面具掉下来。”
夜寒倒出一点药水，抹到面具边缘，刚涂抹两下，脸上的面具开始变得皱巴巴的。
他紧跟着揭下来一张面具，露出原本的相貌。
裴屹然示意慕子玥再涂抹一次夜寒手中的药水，慕子玥接过涂抹了一下，脸上并没有其他面具。
少年仔细看了看。
见真是她自己的脸，少年才躬身行了一礼，“抱歉，刚刚误会了你，我以为你和他们是一伙的，今日只是为了试探我们，看我们还想不想回家。”
慕子玥伸手将他扶了起来，“哎，不必道歉行礼，你能保持警惕是好事。”
裴屹然偏头望向她，目光落在她脸颊残留的药渍上，忽然抬了手。他骨节分明的手，朝她靠近，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蹭过她的面颊。
慕子玥心口猛地一跳，呼吸都滞了半分，不由抬起眸。
他指尖擦去那层药水，声音压得低，带着一点清浅的气息拂在她耳畔，“药水留久了对肌肤有伤害，快去洗净。”
慕子玥回过神来，忙点头，“好。”
这时，暗卫已经将人全绑了起来。
裴屹然让暗卫将人分别关到了房间内，每个房间都安排了几个暗卫把守，吩咐道：“先将他们的嘴堵起来，一会儿我再单独审问。”
他看向秦之茂，“你知道这些人里，有哪些是小头目吗？”
秦之茂点头，指出十个人，“他们是队长，每个人手底下都管着一百人，这个是老大，这十人都归他管。”
裴屹然颔首，“你何时见过官府过来，可知道他们过来是为了何事？”
“十几天前，官府的人来过，让他们小心行事，最近不要出去。”
另一个小少年道：“我偷听到几句，他们说，要等什么刘副将的人走后，再去各山寨提人，让大家别轻举妄动。”
一切都对上了。
慕子玥指了指裴屹然，对小少年道：“他就是刘副将的亲卫，我们从北地回来时，在黑山林发现了异常，怕打草惊蛇，当时没敢声张，先佯装离开了黑山林。最后，我们兵分两路，一部分人继续回京城，我们这些人则戴上面具，乔装打扮了一番，又绕道赶了回来，这才顺着线索找到你们。”
有个孩子眼睛亮亮的，忽然道：“我知道，这就是三十六计中的瞒天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