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子琛有些担心，正想开口，就听裴屹然缓声道：“近几年，我一直在研读医书，诗词涉猎较少，我没听过的诗，也有不少，不能仅凭我的判断就来评判是非曲直。不如让慕表妹将这首诗复述一遍，若当真是一首诗，肯定不止这一句，听完大家自然能做评价。”
她虽出自乡野，举止却不见粗鄙，一言一行从容自在，毫无局促。
裴屹然对她的了解虽然不多，却无端觉得她聪慧狡黠，心思灵动，绝非妄言之人。
以她的性子断不会凭空吟出一首本不存在的诗。
慕子琛不由松口气，他也觉得妹妹没那么笨。
慕子玥笑道：“好呀，那我就复述一遍，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她刚复述几句，满座便安静了下来。
连一心埋头吃炸鸡的慕子琳都放下筷子，认真倾听起来。
其他人更是认真不已，一个个恨不得屏气凝神。
众人越听越震惊。
世上竟有如此厉害的文人吗？
一首背诵完，慕子玥才笑道：“我是在一本孤本上瞧见的，大家可能没听过，但是这首诗，确实是李白所作。”
大家仍在凝神回味诗句。
有些人在低声重复吟诵，连连称妙。
其中一个面容白净的小少年吟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好诗，当真是好诗！”
他是荣国公府的三少爷，柳氏的外甥，柳羡知，也是慕子玥的嫡亲表哥。
母亲让他务必出席时，他还有些不了解，妹妹去不就得了，他凑什么热闹？还得特意向国子监请假。
表妹什么时候见不成？
这会儿他却感叹道：“幸而今日来国公府赴会，才不曾错过这般好诗。多谢表妹慷慨吟诵，令我等一饱耳福。”
裴屹然那双漆黑的眸色，也染上一丝兴味，“此诗纵横跌宕，豪气干云，可谓振聋发聩，今日一问世，定然会成为千古绝唱。”
慕子珞却抓住了“孤本”两字。
等到众人将慕子玥捧得很高时，慕子珞才柔声开口，“这首诗确实是好诗，妹妹既说了是从孤本所见，我本不该怀疑，可、可你才识字不过一个月，这首诗上的字，并不简单，这么难的字，妹妹如何认识？不知你是从哪儿得来的这孤本？国公府的孤本，我都看过，却唯独没见过这一本。”
真当孤本是大白菜，随处可见？
慕子珞总觉得其中有隐情。
怕人误会似的，慕子珞连忙解释，“我不是质疑妹妹，只是纯属好奇，还望妹妹能解惑，我实在好奇李白的身份。”
七公主顿时底气十足，幸灾乐祸笑道：“对呀，两个月前，我来府上时，还见过你的教导嬷嬷，她可是说你愚笨不堪，规矩都学不会，别跟我说短短一个月，你就能看懂孤本。大熙的常用字，少说也得学习个三四年吧？真以为你是神童不成？真是吹牛不带打草稿。”
慕子珞也附和，“我当初也学了三四年，才勉强能翻阅书籍，妹妹真能看懂吗？其实看不懂也没事，大家也都能理解，日后还是莫要撒谎了。”
此话一出，席间顿时安静下来。
大家也有些疑惑，是呀，她在乡下长大，之前目不识丁，一个月，顶多认识几十个字，如何能看得懂孤本？
竟是在撒谎？
慕子玥是故意提的孤本，就猜慕子珞会自以为是地抓她把柄。
见状，慕子玥弯弯唇，毫不客气地怼道：“你和七公主不行，不代表旁人也不行。”
七公主轻嗤一声，“就你这脑子，能认识两十个字就不错了，还想看孤本，真是痴人说梦。”
红柳气不过，红着脸，争辩道：“岂止是能看孤本，我们家姑娘冰雪聪慧，短短一个月时间就学完了四书，认识的字，说不准比你们都多。”
这大熙朝亦有四书五经，也曾经历过列国纷争、百家争鸣的春秋战国。
只是自先秦之后，世事走向便分道扬镳，王朝更迭、典章制度，与她所知的历史不太相同。
慕子玥确实学了四书，她虽然学完了，其实只认了认繁体字。
学完《千字文》和《三字经》后，卫夫子想教她《女戒》和《烈女传》。
慕子玥不耐烦学这个，便提议学四书五经，四书总共有五万余字，她学了一个月，已经会背了。
七公主冷嗤，“一个月就学完了四书？鬼才信。”
红柳毫不退缩，“我们姑娘确实学完了，不仅学完了，说是倒背如流都不为过。”
慕子玥轻咳一声，夸张了。
她只会正背，哪里会倒背？
也不怕这群人真让她当众表演一下，那岂不是要丢人？
此言一出，大家都捂唇笑起来。
慕子珞也笑了，尤其是瞧见慕子玥轻咳的模样，心情大好。
她面上却一副为慕子玥担心的模样，“妹妹还是管管下人吧，当着众多宾客的面，竟敢大放厥词，真闹出笑话，丢的可不只是你一个人的脸面。”
她是京城有名的才女，也才勉强读完四书，连她都不会背，慕子玥怎么可能会背？
慕子珞的手帕交，昌平王的女儿，明慧郡主，裴悦也捂唇笑道：“四书五经是男子所学，姑娘家有多少学的？一个月怎么可能全学完？我学了半年，才将《大学》学完，《中庸》《论语》《孟子》都没来得及学呢，不知你家姑娘学的哪个四书？不会是一个四字，一个书字吧？”
此言一出，众人笑喷了。
秦菀柠和裴屹然都蹙了蹙眉，正欲开口，却见慕子琛率先绕过紫檀木框十二扇折式围屏，走到了女宾这边。
他淡声道：“七公主、明慧郡主，两位来我府上做客，本该以礼相待。没想到两位却在宴席之上，当众调笑家妹。这话若是传出去，世人只怕会以为二位刻薄无度、斤斤计较，这般名声两位也不在意？”
他面容俊朗，一表人才，明明出身显贵，却只想靠自己博前程，十八岁便已中举，京城不少贵女对他芳心暗许。
明慧郡主也不例外，她本以为，以慕子琛对慕子珞的宠爱程度，肯定不喜欢慕子玥，根本没想到他会为慕子玥说话。
她一张脸涨得通红，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忘形了，慕子玥再蠢，也是慕子琛的妹妹，是国公府的嫡女，她就算是郡主，也万不该当众作践她。
明慧郡主低声道歉，“抱歉，我不该笑话她们撒谎。”
见她一口一个撒谎，慕子玥不由啧了一声，她本不想出风头，这会儿却道：“是不是撒谎，众人考校一下便是，不敢说倒背如流，四书里的内容，我确实刚学完，大家可以随意抽查。”
此话一出，连慕子琛都微微一愣。
裴屹然那双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眸底闪过一丝兴味，难道这小姑娘和自己一样，过目不忘？
裴屹然示意夜寒将他推到女宾那处。
轮椅碾过青石板，发出轻微的声响。
下一刻，裴屹然便出现在众位贵女跟前。
裴屹然骨相绝佳，眉骨高而利，下颌线干净利落，像是被造物者精心雕刻出来的，五官无一处不精致。
最惊艳的是他那双眼睛，沉静如墨，波澜不惊。
哪怕知道六殿下自幼好看，十四岁便有大熙第一美男子的称呼，众人也没料到，近距离看，他这张脸竟如此好看。
贵女们都不由屏住了呼吸。
连慕子珞都有片刻的失神，望着他从容不迫的模样，心跳倏忽漏了一拍，这是面对太子时，从未有过的心慌。
裴屹然淡淡开了口，“表妹若不介意便由我抽查吧？”
慕子玥弯唇一笑，巴掌小脸熠熠生辉，“当然不介意，早就听闻六殿下才华横溢，素有神童之名，能被你考校，是我的荣幸。”
虽然不想被抽查，更不想像猴一样供人观赏，慕子玥也清楚逃不过这一劫，能由六皇子考校自然更好。
他这张脸，真是百看不腻，也太会长了，怎么看怎么养眼。
裴屹然随口念道：“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
慕子玥接：“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
他一连抽查四次，每一次，慕子玥都对答如流。
场内一片寂静，慕子珞和七公主都一脸不可置信，慕子琳和秦菀柠则兴奋极了。
几个丫鬟也十分骄傲。
裴屹然笑道：“想必无需再抽查，慕表妹应该也有过目不忘的本领。”
慕子珞仍不敢置信，嬷嬷分明说她蠢笨，怕慕子玥事先知晓答案，她不信邪地抽查了一句，“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
慕子玥眼睛都没眨一下，随口接答：“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秦菀柠哼笑，“怎么？这是不信六殿下，才自己抽查？这下信了吧？我们玥儿就是比你聪慧，比你行。早就听闻，你才华横溢，不然我也来抽查抽查你？”
慕子珞脸色一片惨白，抿着唇没吭声。
太子抬脚走到了慕子珞身侧，“秦姑娘何故如此咄咄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