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初春的薄阳洒在军区总院的高干病房楼前。
一辆军用救护车缓缓停稳,卫戍师师长何亭东推着轮椅,将须发皆白的何老将军送入了三楼向阳的特护病房。
总院孙院长早早领着医护骨干候在病房外,堆着笑脸迎上前,
“老将军,您能住进咱们总院休养,那是对总院莫大的信任。病房早已按最高标准收拾妥当,全院最好的内外科骨干任凭调遣。”
何老将军坐在轮椅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不耐烦地摆摆手,
“孙院长,少整这些虚头巴脑的排场。老子答应搬来总院,是冲着小神医的本事,可不是冲着你这块招牌。特聘顾问的手续办妥了没有?”
孙院长脸上的笑容微僵,赶忙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枚印着军区总院红章的特聘工作胸牌,连同出入通行证明双手递上。
“办妥了,何师长亲自督办,谁敢懈怠。柳如烟同志的聘书与证明全数齐备,在院内享有主治级别的独立诊疗权限。”
何老将军这才面色稍霁,冷哼道:
“这还差不多。往后我这间病房,闲杂人等少往里头钻,免得扰了小神医清静。”
闲话间,楼道那头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柳如烟身着素净白大褂,长发齐整挽在脑后,胸前佩着军医大学员校徽,手里提着小药箱,与少校女军医徐瑾联袂走来。
“何爷爷,何师长。”柳如烟走入病房,礼貌打着招呼。
方才还对院长横眉冷对的何老将军,一见到柳如烟,花白胡须立时舒展开来,眉开眼笑招手道:
“小神医来了,快请坐。这破轮椅颠得老头子骨头散架,就盼着你来给老子舒筋活络呢。”
一旁的孙院长暗自咂舌,这位在军区出了名脾气暴烈的开国老将,在年轻小姑娘面前竟这般和颜悦色。
孙院长识趣地收起寒暄,悄步退出了病房。
柳如烟取出带来的青瓷罐,启开封泥,一股浓郁温润的中草药香气弥漫开来。
“何爷爷,这是我昨夜在实验室用透骨草、当归与川芎熬制的舒筋温经膏,先敷后按,能加倍散寒通脉。”
柳如烟在铜盆温水中浸热掌心,准备一会儿给何老按摩。
徐瑾在一旁好奇瞧着,
“如烟,这温经膏先敷再揉,是为了提前打开皮肉腠理?”
柳如烟微笑道:
“确是此理。老将军寒凝深伏,经络痹阻,若无温药拔引,指劲难达深处。”
何老将军靠在床头,爽快地卷起裤腿。
“怎么治全凭你安排,老头子全听你的。”
柳如烟取了一块温热药膏敷在老人小腿外侧,指腹运起纯熟暗劲,再度深透承山穴与阳陵泉。
饶是有心理准备,深层筋脉被药力与重劲破开的刹那,何老将军依旧疼得倒抽一口凉气,额前青筋突突直跳。
柳如烟神色专注,轻声安抚道:
“何爷爷,忍一忍,快好了。”
何老将军疼得嘴角直抽搐,抓着床单苦笑告饶,
“小神医,你这已经是第十次同老头子说这三个字了,到底啥时候能好啊?”
一屋子人闻言忍俊不禁。
柳如烟莞尔一笑,手上力道平缓收住,
“这次当真是最后一组穴位了。”
推拿过后,银针破穴。
古法烧山火施展开来,针尾如游龙轻吟,温热的气血自气海下行,流转于萎缩的筋肉之间。
半个时辰后起针,老将军试着晃了晃脚踝,原本僵直冰冷的足底竟泛起温热麻痒,轻快了不少。
就在柳如烟收拾针包之际,病房木门被推开,一道浑厚洪亮的大笑声自门外传了进来。
“老何,听说你在首长大院摔碗绝食,转头又把总院闹得鸡飞狗跳,怎么临了反倒躲进病房让人扎成刺猬了?”
门帘微动,走进来的是一身笔挺军服的傅父,傅彦廷则提着一只沉甸甸的铁皮保温桶,紧随其后。
何老将军一看来人是多年的老战友傅老头,眼睛一瞪,
“傅老头,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当年打雪山伏击你小子就爱抢便宜,如今娶儿媳妇,又被你家二小子捡了个天大的漏。这么好的小神医,怎么就偏偏落进你们傅家门里去了?”
傅父哈哈大笑,阔步走到病床前,满面春风自豪道,
“这就叫积德行善,善有善报。我家如烟不仅心善懂事,医术更是没得挑,那是老天爷赏给我们傅家的福气。
“怎么着,羡慕了?我家佩兰听说你病重,特意让我带了熬透的党参小米粥,嘱咐我盯着你喝光呢。”
何老将军眼睛一亮,咂嘴哼道:
“佩兰妹子亲手熬的?那我得喝个精光,便宜谁也不能便宜你傅老头。”
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战功老将,当着后辈的面斗起嘴来,逗得何亭东与徐瑾忍笑忍得肩膀微抖。
傅彦廷走到柳如烟身侧,旋开带来的保温桶盖子,倒出一小碗温热甜香的麦乳精递到她手中,低语询问:
“累不累?施针辛苦,喝口热的缓缓。”
柳如烟捧着热腾腾的搪瓷碗,眉眼弯弯,
“哈哈,不累,谢谢你呀,恰好有些口渴。”
傅彦廷板着脸,“别和我说谢。”
柳如烟:“好的,那不谢~”
何老将军看着小两口的模样,酸溜溜地摆手打趣,
“行了行了,你们傅家老的招人烦,小的在老头子病榻前腻腻歪歪,成心欺负老子一个腿瘸的孤寡老汉是不是?”
傅父朗声大笑,病房内满是久违的温情与笑语。
而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陈漫独自立在阴影里,双手下意识抓着白大褂下摆。
她被院长停职反省了两日,院长那句“拿人命赌气和杀人犯有何区别”在她脑海中翻江倒海,撕碎了她全部的傲气。
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她瞧见何老将军竟能在搀扶下将双脚踏实踩在地上,更瞧见两位开国老将对那位年轻姑娘发自肺腑的喜爱与护短。
陈漫低头看着手中的海外医学讲义,眼底原本的嫉恨与不甘渐渐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棒喝后的震动与自省。
她之前是真的错了啊。
读书那会儿,和同学较劲比分数、争第一。
但这治病,并不是说能争第一的。
若脱离了救人性命的根本,再光鲜的履历亦不过是一纸空谈。
她深吸一口气,收起讲义,迈开平稳沉着的步伐,朝着院长办公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