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上,没有帝国那种庄严肃穆的双头鹰标志。
而是用巨大的荧光涂料,极其随意地喷涂着四个方块大字和一行哥特语翻译:
宝宝巴士。
这是管理这座城市的玩家公会名字。
虽然名字听起来幼稚,但埃米尔知道,这些家伙在战场上砍起异形来,比谁都疯。
埋在这土地下的泰伦虫子,就品尝过这种滋味。
走进城内,已经是下午时分。
这里的居民看起来并不繁忙。
街道旁的小广场上,聚集着许多平民和几个穿着休闲服的克隆战士。
他们正围坐在几张石桌旁,玩着一种木头雕刻的古怪棋盘游戏。
“将!绝杀吴姐!这招叫什么来着,钓鱼马!”一个平民老头兴奋地拍着大腿。
“草!大意了!再来一盘!”对面身材高大的克隆体不甘心地开始重新摆棋子。
埃米尔回过神来,加快脚步,来到了位于市中心的图书馆。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纸墨香气扑面而来。
快步走到前台,向一名正在打瞌睡的图书管理员出示了自己的电子借阅证。
“你好,我想借阅今天刚上架的那批作者名为周树人的古文原典。”
“哦,找迅哥儿的书啊,稍等。”
那人打了个哈欠,在pv里操作了一下,然后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抽出一本散发着淡淡墨香的纸质书,递给了埃米尔。
埃米尔双手接过这本书,仿佛接过了某种神圣的圣物。
他低下头。
看着深蓝色的封面上,那两个苍劲有力的方块大字。
他深吸了一口气,回忆着之前学过的发音。
用带着浓重哥特口音、生硬的普通话,缓缓地将这两个字读了出来:
“呐……喊!”
埃米尔深吸了一口气。
他摘下墨镜,放在桌角。
翻开了第一页。
《狂人日记》。
起初,埃米尔阅读的速度非常缓慢。
由于缺乏官方的翻译数据库,加上他对汉字并不熟练,
他只能一手按着书页,一手拿着牛马牌手机,笨拙地使用拍照翻译功能,将那些方块字逐字逐句地转化为哥特语。
“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
开头很平淡。
埃米尔皱了皱眉,继续往下看。
但随着一行行文字被翻译出来,纸面上的墨迹仿佛变成了一把把生锈的解剖刀,一点一点地切开了他大脑中最深处的记忆封印。
“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
“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埃米尔的手指猛地一僵。
手机屏幕上的微光打在他苍白冷峻的脸上,照亮了他那只完好的左眼中瞬间收缩的瞳孔。
吃人。
这两个字,在普通人看来或许只是一种夸张的文学修辞。
但对于一位在帝国体制内浸淫了数百年的大审判官来说。
这是物理层面和精神层面的双重写实。
他闭上眼,脑海中立刻涌现出无数个画面。
他想起了神圣泰拉。
想起了皇宫地下那个庞大无边的黄金王座。
每天,都有整整一千名黑船运来的灵能者,被活生生地抽干灵魂和生命力,化为飞灰。
只为了维持王座的运转,只为了星炬的光芒不灭。
他想起了巢都底层的尸体回收工厂。
那些在恶劣环境中劳作致死的平民,他们的尸体被送进巨大的绞肉机,加工成廉价的尸体淀粉,然后再发给活着的平民充饥。
他更想起了自己。
一百二十年前,在科林斯星系。
仅仅因为当地总督的家族中出现了一个疑似基因窃取者的变异婴儿。
埃米尔站在审判庭的战舰舰桥上,面无表情地按下了灭绝令的执行按钮。
旋风鱼雷撕裂了大气层。
整整七十亿平民,在烈火和剧毒中哀嚎着化为血水。
那时候,他在任务日志上写下的是:
【为了帝国的纯洁,这是必要的牺牲,慈悲即是软弱。】
但现在,看着书页上的那两个方块字。
埃米尔感觉自己的胃部在一阵阵地痉挛。
那七十亿人,其实都是被他吃掉的。
帝国这座庞大的机器,就是由无数个像他一样冷酷的齿轮组成。
他们用为了神皇、为了人类的延续这些冠冕堂皇的仁义道德作为外包装。
而内核,就是一台永不停歇的绞肉机。
“没有吃过人的孩子,或者还有?救救孩子……”
读到这篇小说的最后一句,埃米尔猛地合上了书本。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在火种联盟的这段日子里,他见过了哨所星上那些背着书包、在阳光下奔跑的孩童。
他见过了那个女孩莉莉娅。
联盟的克隆人虽然行事荒诞,满嘴跑火车。
但他们建立的学校,是真的在教孩子们认字,而不是教他们如何使用炸弹和背诵教条。
他们没有吃人。
埃米尔用颤抖的手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凉水。
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他再次翻开了书本。
这一次,他阅读的速度加快了。
他的灵魂仿佛变成了一块干瘪的海绵,在疯狂地吸收着这些来自异星的、跨越了时间和空间维度的思想重击。
《药》。
那个名叫华老栓的父亲,用所有的积蓄买来了一个蘸着革命者鲜血的馒头,试图治好儿子的肺痨。
而周围的看客们,像鸭子一样伸长了脖子,冷漠而麻木地看着行刑。
埃米尔看着这段文字,仿佛看到了巢都广场上的公开处刑。
国教的牧师在台上高呼异端的罪名。
底下的平民们骨瘦如柴,满身恶疮。
但他们却狂热地欢呼着,为了火刑柱上的惨叫而兴奋。
他们生病了,他们被压榨得一无所有。
但他们却把神皇的教条当成了治病的血馒头。
他们麻木地看着同类被屠杀,甚至觉得那是一种神圣的赐福。
《阿q正传》。
那种挨了打还要自我安慰儿子打老子、在自卑和自大中来回切换的精神胜利法。
这不就是帝国那些狂热的赎罪者和狂热教徒的真实写照吗?
他们住在流淌着酸雨的贫民窟里,每天吃着垃圾,忍受着贵族的毒打。
但只要牧师告诉他们,现世的苦难是神皇的考验,死后就能升入金色的王座。
他们就会立刻跪在烂泥里,痛哭流涕地感谢神恩。
用这种精神胜利法,麻痹着自己对现实的绝望。
“可悲,可叹,可恨。”
埃米尔紧紧地捏着书页的边缘,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几百年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对抗亚空间的恶魔,对抗泰伦的虫群,对抗堕落的异端。
但他今天才发现,帝国最大的绝望,不在于外敌的强大。
而在于内部的腐朽。
在于那种将亿万万人变成麻木看客和狂热牲畜的制度。
不知过了多久。
窗外的阳光逐渐变成了橘红色的夕阳。
图书馆里的人渐渐稀少。
埃米尔翻到了书的最后一页。
那是《故乡》的结尾。
一行字,被手机翻译软件投射出来。
“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埃米尔靠在椅背上,长时间地凝视着这行字。
地上本没有路。
帝国的高领主们告诉所有人,人类在绝望的银河系里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在战火中燃烧自己,用无尽的牺牲去填补那个永远无法修复的窟窿。
但火种联盟呢?
这群突然出现在边缘的人物。
硬生生地趟出了一条新路。
这条路,以前出现过,但没有那么彻底。
这条路,火种联盟的官员们正在走。
那些从底巢走出来的平民正在走。
他那些曾经只知道杀戮的风暴兵老部下,也选择了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路……”
埃米尔将那本《呐喊》轻轻合上。
他站起身,将书本整整齐齐地放回了书架的原位。
他拿起桌上的墨镜,重新戴在脸上,遮住了右眼的空洞,也遮住了左眼中复杂的情绪。
走出图书馆。
莫比乌斯星第七区的黄昏,显得格外宁静。
城门上那四个喷涂着荧光漆的方块字宝宝巴士,在夜色的笼罩下亮了起来。
以前,埃米尔觉得这种名字简直是对战争和死亡的亵渎,是幼稚的体现。
但现在,他看着这四个字,却觉得它们比任何审判庭的骷髅标志都要顺眼。
“幼稚吗?”
埃米尔在街边停下脚步,掏出手机。
他点开了那个带有双翼火炬标志的App。
没有丝毫犹豫,他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前线征兵处”。
按照他以前的身份,只要他愿意公开露面,向火种联盟的政务厅或者那个摄政王表达效忠。
以他几百年的战斗经验和对帝国情报的了解,他绝对能立刻获得一个极高的高阶职位。
但他不想去政务厅。
他不想再做那个高高在上、坐在办公室里掌控千万人生死的下棋人。
他被困在帝国的条条框框和冷血教条里太久了。
他需要去最前线,他需要用自己的双手,去填平这条新路上的荆棘。
跟着导航,埃米尔穿过几条街道。
在城市边缘的一座由旧工厂改造的建筑前,他停下了脚步。
建筑的上方挂着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招牌:
火种联盟·远征军·第七区新兵招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