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季第一期录制的那天下午,苏晚提前到了工作室。她坐在窗台边那把椅子上,面前没有放文件,没有放笔,只是坐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缝隙的宽度是否真的因为第二季的到来而发生了变化——它没有变化。那盆绿萝在她左手边,叶片边缘在午后的光线中呈现出均匀的深绿色轮廓,像是正在以自己的速度完成一次不需要被记录的光线调整。
第一个嘉宾在约定时间前五分钟到达。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高定西装,发型经过精心打理,像是刚从某个需要维持形象的场合直接过来的。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目光先扫过那面写着“不装”的墙,然后落在苏晚的方向,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缝隙的宽度是否真的可以容纳他穿过它。然后他走向客用椅,在坐下来之前先调整了一下西装的下摆,确保它不会在他坐下时产生多余的褶皱。他坐下来之后,脸上浮现出一个经过多次练习的笑容:“苏晚老师,久仰。我叫林一川。”
苏晚靠着椅背,没有回应那个笑容:“你不需要久仰。你坐在这里就够了。”林一川的笑容在那一刻没有消失,但它的持续时间确实比刚才短了一些,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缝隙的宽度是否真的已经宽到可以容纳那种程度的开场白。他重新调整了坐姿,幅度不大:“《真实之战》第一季我看了。你问的那些问题,确实和其他节目不一样。”苏晚说:“那你来之前,有没有想过自己会被问到什么问题?”
林一川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接下来的措辞是否真的值得被放在桌面上:“我确实想过。但我知道,准备是没用的。”苏晚靠着椅背,窗外的天光正在从灰白转为浅金,那盆绿萝的叶片边缘在午后的光线中呈现出均匀的深绿色轮廓。她靠着椅背:“那你觉得,我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时候,准备有没有用?”林一川说:“没有用。”苏晚说:“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林一川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测量那道问题的准确距离。他的右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因为我想让更多人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我。不是被人设包装过的我,是更接近真实的我。”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移开目光,像是在等待那句措辞被确认。
苏晚没有说话。她坐在那把椅子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让那句话在空气里完成它的降落。她听到了一段声音,不是从空气里传来的,是正在以自己的速度穿过那道缝隙的,带着某种已经被排练过多次的痕迹。那道声音的轮廓足够清晰,像是一段已经被反复默念过的台词,正在等待被放置在一个合适的场合:“我之前确实有一些争议。来这档节目,主要是为了重新被看到。如果这期节目播出之后,观众能改变对我的印象,那这一趟就算没白来。主要是不能让那些争议继续发酵,来之前经纪人说这档节目是‘洗白’的最佳平台,因为他不会设计问题来引导我。”——那道声音在他自己的心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延伸,“洗白”这个说法不准确,更像是“重新校正”。但不管用什么词,最终的目的都是让观众在看完这期节目之后,说一句“他好像也没那么差”。
苏晚听完那段声音之后没有立刻回应。她先让那段话在空气里完成了一次完整的降落,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缝隙的宽度是否真的已经可以容纳那句“洗白人设”以它自己的方式完成它的移动。然后她靠着椅背,开口了:“你想洗白人设?在我这儿没用。”
林一川的表情在那一刻经历了一次完整的序列——先是像被一道意料之外的光照到了某个他自己也没预料到的角落,然后像是正在用极短的时间重新排列自己准备好的那套说辞,以便在接下来的对话中找到新的立足点。他没有移开目光,但他的手在膝盖上发生了一次轻微的移动:“……什么?”苏晚说:“你来这档节目,不是想‘让更多人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我’——是想让观众忘记你之前的争议。”
林一川坐在那把椅子上,他的坐姿在那一刻没有改变,但他调整了呼吸的节奏:“……那如果我说,我来这档节目确实不是为了洗白人设,是为了确认自己是否确实还有可以被看到的可能——你会相信吗?”苏晚说:“不会。”她停了一下,“因为你在说‘为了确认自己是否还有可以被看到的可能’的时候,你心里正在想——‘这个说法比我之前准备的那句更好,她应该会接受这个。’”
林一川的右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像是被一道意料之外的声音截住了。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窗外的天光正在从浅金转为灰蓝,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次季节性的光线调整。他开口说:“那如果我说——我刚才确实想过‘洗白人设’这个方向,但我来之前也确实想过,如果我坐在这把椅子上的时候,发现自己确实还有可以被看到的部分——那我的来意就不会只有‘洗白’这一个方向。你觉得这是真的吗?”
苏晚靠着椅背:“是真的。因为你在说这段话的时候,你正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愿意接受‘洗白’之外的可能性。那个确认本身是真的。”她停了一下,“但‘确认本身是真的’和‘你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方向是真的’之间,还有一段距离需要你自己走完。”
林一川沉默了很久。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测量那道缝隙的宽度是否真的已经可以容纳他走过那段距离。他的右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那你觉得,我现在是真的想洗白,还是真的想确认自己确实还有可以被看到的部分?”苏晚说:“两个都是真的。但顺序决定了方向——如果你先确认自己确实还有可以被看到的部分,‘洗白’就不再是目的了。”
当天的录制结束之后,林一川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段对话的边界是否真的已经足够清晰:“……那如果我下次再来,我会是以‘确认自己是否还有可以被看到的部分’作为方向,而不是‘洗白人设’。”苏晚说:“那你可以下次再来。但下次来的时候,如果你仍然在进门之前先调整西装下摆的弧度,说明你还没有完全放下‘准备好被看到’的姿态。”林一川没有再说话。
当天晚上,苏晚坐在出租屋里,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那盆绿萝在窗台的边缘,叶片边缘在路灯的光线下呈现出深绿色的轮廓,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句“你想洗白人设?在我这儿没用”是否真的已经在空气里完成了它的形成——它确实已经完成了。不是因为她在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刚好,也不是因为林一川在回应的时候没有继续用准备好的措辞来覆盖自己的真实意图,而是因为那句话在她说出口的时候,确实没有在等待一个“是”或“不是”的回答。它只是一个方向标——不需要被验证,只需要被看到。
窗外的路灯在夜色中持续亮着,那盆绿萝正在以一种别人可能不会注意到的方式调整着自己的朝向,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缝隙的宽度是否真的已经足够容纳以“洗白”为方向的人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坐下——它已经足够宽了。而那些曾经被它拦截过的人,也会以各自的方式找到重新穿过它的角度。苏晚已经不需要再去确认那句“你想洗白人设?在我这儿没用”的落点是否真的已经足够清晰了,因为它正在沿着她确认过的方向,继续向前延伸——不急,不停,也不偏移。而那道缝隙的宽度,恰好是她能够完整穿过的尺寸,也是后来者需要用自己的步伐去测量的距离。窗外的路灯在夜色中持续亮着,那道缝隙正以它自己的速度,保持着它本来的宽度,让所有愿意重新确认自己方向的人都能找到穿过它的方式——包括那些曾经想用它来“洗白”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