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张天扬在电脑前坐了很久才开口。苏晚当时正在窗台边给那盆绿萝浇水,她能感觉到他有一段话正在以缓慢的速度形成,但还没有找到适合它落下的位置。她继续把那壶水沿着盆沿浇完,用干布擦了擦手,然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看完那个数字了?”
张天扬说:“看完了。”他停了一下,“估值报告的结果比我预期的更接近我们去年讨论过的那条边界,像是已经站在了那道缝隙的边缘,正在等待一个确认。”他把屏幕转向苏晚的方向,上面显示着一个数字,约等于五十亿。苏晚的目光从屏幕边缘移到数字本身,没有数位数,因为她已经知道那些零排列的方式意味着什么。
她靠着窗台边缘,没有走到电脑前去确认,先让那个数字在空气里完成它的降落,用指尖感受着窗台边缘的温度:“那接下来需要做什么?”张天扬把电脑转回自己面前:“不需要做什么。估值本身不会改变工作室的运营方式。但它会改变一些其他东西——比如外界对这家公司‘能做什么’的预期会发生变化。你可能会收到更多方向各异的合作提案,其中一些会以超出你预期的速度接近你,要求你做出回应。如果处理不当,你可能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被带到那些提案所引导的方向上。”
苏晚站起来,把水壶放回桌角:“那可以先做一件事。把其中百分之十划出来,单独成立一个基金。”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接下来的措辞是否已经足够准确,“不是作为附加项目放在工作室的运营框架里。是独立出去,作为一个不需要依赖工作室日常运营来维持的方向。这样即使工作室的方向发生变化,它也不会受到影响。”
张天扬没有问“为什么是百分之十”或“那这笔钱打算用在什么方向”。他只是说:“好。我会把流程理出来。”
那天傍晚,林柔柔在窗台边看到了那台电脑屏幕上的数字——苏晚没有关掉那份报告,但也没有刻意展示它。林柔柔站在窗台边,把壶盖拧好,放回架子上:“五十亿。这个数字,和工作室刚成立那天的估值放在一起,像是两段彼此相距甚远的坐标。”苏晚靠着椅背:“距离确实存在。但它是被一步步走完的,而不是被一次跳跃完成的。”
林柔柔说:“那你打算怎么处理它?”苏晚说:“划出百分之十,做公益。不是作为宣传项目,是作为不需要被宣传的方向。”
当天晚上,苏晚收到了张天扬发来的初步方案。方案里没有复杂的结构设计,像是正在等待她自己决定那笔钱应该流向哪些方向。她看着那几行字的顺序,确认了它们的方向没有偏离她预期的路径,然后回了一句:“方向可以。具体执行不用急。”
第二天上午,那笔款项的划转流程正式启动。苏晚在确认邮件上签了字,然后合上电脑,窗外的天光正在从灰白转为浅金。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不是因为需要保密,是因为她觉得不需要通过宣布来确认这件事的存在,只需要确认它确实已经完成了它该完成的移动。但消息还是以某种方式传开了。
两天后,一篇报道出现在某家行业媒体的页面上,标题写着:“苏晚工作室市值破50亿,捐出10%成立公益基金。”她读到那篇报道的时候,正在窗台边调整那盆绿萝的朝向,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次不需要被记录的光线调整。她没有在那篇报道下面留下任何回应,也没有转发,因为那些字本身已经足够说明方向了。
当天下午,夏晴的消息到了:“我看到那篇报道了。百分之十——你不需要做这个的。”苏晚看着那行字,回了一句:“我知道。但我想做这个。不是因为它能让外界看到,而是因为它符合工作室的方向。”
夏晴过了一会儿才回:“那这笔钱会用在什么方向?”苏晚想了想:“用在那些还不需要被看到的事情上——比如那些正在被寻找却还没有进入公开视野的声音,那些还在等待第一个愿意坐下来的位置的项目。不是回应那些已经被广泛讨论的议题,而是让那些尚未成型的方向也能拥有一个开始的机会。”夏晴没有再追问,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次确认。
当天傍晚,林柔柔在窗台边遇到了苏晚。她站在窗台边问了一句:“你捐那百分之十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个决定本身可能会被解读成某种信号?”苏晚坐在窗台边那把椅子上:“想过。但我做决定的时候,已经确认了它和我想要传递的方向之间没有重叠。信号是别人的解读,不是我提前设置好的传播路径。”
林柔柔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些钱可能会让你失去一部分自己原本的位置?”苏晚靠着椅背:“我的位置不在钱上。钱可以移动,但位置不会跟着它移动。所以我并不担心钱会改变我的方向。”
那天晚上,苏晚坐在出租屋里,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那盆绿萝在窗台的边缘,叶片边缘在路灯的光线下呈现出深绿色的轮廓,像是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完成一次不需要被记录的光线调整。她想起张天扬在报告中说“估值本身不会改变工作室的运营方式”——那句话是对的。那个数字已经在她桌面上停留了一段时间了,但它没有改变她坐下来时的姿态,也没有改变她穿过那道缝隙的方式。她不需要再去确认那道缝隙的宽度是否真的会因为一个数字而改变,因为它已经被测量过太多次了,早已不再需要刻度来验证。窗外的路灯在夜色中持续亮着,那盆绿萝正在以一种别人可能不会注意到的方式调整着自己的朝向,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句话的落点是否真的已经足够清晰,因为那道距离本身,就是她能够完整穿过的尺寸——不急,不停,也不会因为任何外在的重量而偏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