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之后的第二天上午,苏晚走进工作室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大约七分钟。不是因为睡过了,是因为她在出门前多花了五分钟站在衣柜前——不是在选择今天穿什么,是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准备好以“已经说了‘试试’”的状态出现在那个空间里。她选了一件和昨天款式接近的深灰色外套,像在告诉这个早晨:方向没变。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工作室里的节奏和往常差不多——宋听雨已经坐在她的位置上了,正在翻看一份文件;陆燃靠墙坐着,耳机挂在脖子上,没有戴上去;陈烁坐在窗台附近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但笔没有动;许然坐在靠近门的位置,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这个新一天的边界。
苏晚放好包,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来,窗外的天光正在从灰白转为浅金,那盆绿萝的叶片边缘在上午的光线中呈现出均匀的浅绿色轮廓。她翻开桌面上的排期表,像完成了一件不需要被记录的事。
大约五分钟后,工作室的门被推开了。顾言琛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他没有在门口停顿,没有先确认房间的布局,直接走向窗台边那把椅子——不是苏晚对面那把,是那把在年会之前他就已经习惯坐的位置。他在坐下来之前先看了一眼那盆绿萝的方向,像是在完成一个已经被确认过多次的动作,然后坐下来,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自己是否仍然能够以同样的方式坐在那把椅子上。他没有朝苏晚的方向看,没有说“早上好”,没有在坐下之后用任何方式确认自己是否应该以不同的姿态存在于这个空间里。他只是坐在那里,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件不需要被记录的事。
苏晚没有抬头。她继续翻看排期表,像是正在确认下一周的录制安排是否需要调整。大约过了一分钟,她放下排期表,靠着椅背,说了一句:“你今天来得比平时早。”顾言琛说:“因为今天没有通告,所以出门的时间比平时早了一些。”苏晚说:“那你是顺路过来坐一会儿,还是今天有需要处理的事?”顾言琛说:“顺路。坐一会儿就走。”
林柔柔坐在窗台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她在那段对话进行的时候没有抬头,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边界的落点是否真的已经和昨天不同了。宋听雨的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移动——她的动作恢复得比预期快,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对那道边界的重新确认。
大约又过了十分钟,苏晚站起来,去窗台边给那盆绿萝浇水。她调整水壶角度的时候,感觉到顾言琛正在从她侧后方的位置站起来,不是朝她的方向走,是朝门口的方向走——他确实是顺路坐一会儿,他确实只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那我先走了。下午还有事。”苏晚没有回头:“好。”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苏晚继续给那盆绿萝浇水,像是在完成一件已经被确认过的事。林柔柔坐在窗台边的位置上,靠着椅背:“……‘试试’的状态,和你预期的差不多?”苏晚放下水壶,用干布擦了擦手:“差不多。他没有因为昨晚说过的话而改变自己坐下来的方式。”
当天下午,工作室里的一切都在按照它本来的节奏运转。苏晚在窗台边的椅子上翻看下一期寻人直播的排期,没有刻意确认顾言琛是否还会回来,因为她知道他会在需要出现的时候出现。大约三点二十分,门被推开了。顾言琛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他没有像上午那样直接走向窗台边那把椅子,而是先走到苏晚面前停了一下。他站在她面前,距离大约两步,没有像一些正在“试试”的人那样试图缩短这段距离,只是站在他确认过不会打扰她的位置:“我下午的事处理完了,顺路再坐一会儿。”
苏晚没有抬头:“那你去坐吧。”
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他在坐下来之后没有像上午那样保持一整段不需要被打破的沉默,而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很短,像是一句不需要被翻译成语言的话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完成它的形成。苏晚感觉到了那一眼的方向,但她在他说出下一句话之前先开口了:“你刚才那一眼,是想确认什么?”顾言琛说:“不是确认。是习惯。”苏晚说:“那这个习惯,你想维持多久?”顾言琛说:“不知道。可能很久,也可能不会。但它不会成为需要我刻意控制才能被压下去的东西。”
苏晚放下排期表:“那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儿,我确认完这份排期。”她低下头,继续看那份文件。顾言琛没有说“好”或“我不打扰你”,只是继续坐在那把椅子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距离的边界是否真的和昨天之前不同了——确实不同了,不是因为他更靠近了,而是因为他不再需要确认自己是否应该更靠近了。
许然在下午的某个时候从自己的位置上站起来,去窗台边接水。经过苏晚的位置时,她没有停下脚步,但她的声音确实在走廊里传了回来:“你们今天的状态——比我想象中的自然。”苏晚没有抬头:“‘试试’的意思,就是不需要为了‘试’而改变原有的状态。”许然没有停下脚步,但她的声音继续传来:“那你确实是在‘试’。”
当天傍晚,顾言琛在窗台边那把椅子上坐了大约四十分钟。他没有刻意找话题,没有在苏晚确认完排期之后问“那你现在有空吗”,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在完成一件不需要被记录的事。苏晚在确认完排期之后把文件收进抽屉里,靠在椅背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段对话的落点是否真的已经足够清晰:“你刚才坐在这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现在站起来,她会不会觉得我坐得不够久’?”顾言琛说:“没有。因为我不需要通过坐多久来证明自己确实在。”苏晚说:“那如果以后你在公开场合想做一些——比如靠近一点之类的事——你会怎么做?”顾言琛沉默了一下:“我会先确认那是她允许的距离。”
苏晚靠着椅背:“那你记住这句话了。”她站起来,“公开场合不许秀恩爱,我嫌丢人。”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等他的回应,走向窗台边那盆绿萝,伸手调整了一下它的朝向。窗外的天光正在从浅金转为灰蓝,像是正在用缓慢的速度完成一次季节性的光线调整。苏晚站在窗台边:“‘试试’的意思,不是公开展示我们在‘试’。是坐在同一间房间里的时候,不需要改变自己原有的姿态。”
当天晚上,苏晚回到出租屋,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她坐在窗台边那把椅子上,那盆绿萝在窗台的边缘,叶片边缘在路灯的光线下呈现出深绿色的轮廓。她想起自己今天下午说的那句“公开场合不许秀恩爱,我嫌丢人”——不是因为她真的觉得丢人,是因为她需要确认:即使他们正在“试”,他们的存在方式也不会因此变成另一种形态。那道缝隙不会因为她在公开场合说“不许秀恩爱”而变宽,也不会因为她在说出它之后没有附加任何解释而变窄——它只是保持它本来的宽度,让所有需要穿过它的声音都有足够的空间找到它们各自的路。
窗台上那盆绿萝正在以一种别人可能不会注意到的方式调整着自己的朝向,叶片边缘在路灯的光线下呈现出深绿色的轮廓。她看着那道从窗台边缘折出的暖色光带,知道自己不需要再去确认那句“嫌丢人”的落点是否足够清晰了——因为它已经被听到了,并且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向前推进。而那些需要被确认的距离,已经不需要再被重新测量了——她清楚地知道它在哪里,也知道自己不需要改变方向来适应它,因为它本身就是为她保留的。窗外的路灯在夜色中持续亮着,那扇门不会因为一句“不许秀恩爱”而关上,也不会因为它没有附加任何解释而合拢,因为它从一开始就是为她而开的,并且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沿着她早已确认过的方向,继续向前延伸。窗外的路灯持续亮着,而她已经不需要再回头确认那道缝隙的宽度了——因为那道缝隙,从一开始就已经是她的尺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