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篇关于“没有公关团队”的文章发出去之后,工作室收到了一些新的采访邀约。不是节目合作,不是项目洽谈,是行业媒体和内容平台发来的“采访申请”——他们想更详细地了解这家工作室的运营逻辑。张天扬把其中一份转给苏晚的时候,在转发框里加了一句话:“这篇的记者是长期做行业观察的。她的风格不是深度访谈式的,更接近实地观察。如果你愿意,可以安排一次采访。”
苏晚看了看那份申请:“时间可以安排。但不需要提前准备提问方向。她来了之后,看到什么就写什么。”
采访安排在周三下午。那天苏晚坐在窗台边那把椅子上,那盆绿萝在她左手边,窗外的天光正在从灰白转为浅金。记者准时出现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在门口先确认了房间的布局,然后才走到苏晚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她落座后开口问的第一个问题没有绕弯子:“你们工作室没有公关团队,这在行业里确实不常见。我注意到你之前说过一句话——‘说真话不需要公关’。那如果艺人说错话了,你们怎么处理?”
苏晚靠着椅背:“艺人说错话,我们会先确认他说错了什么。如果是基于事实的错误,我们会修正。如果是表达方式的问题,我们会调整。但如果是‘在说真话的过程中无意中触及了某些边界’——那不是需要被处理的问题,那是说真话的成本。”
记者没有停下来记录,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接下来的问题是否需要调整方向:“那如果艺人因为说错话而被外界批评,你们会怎么做?”苏晚想了想:“我们会先确认他说的那句话是否确实是真话。如果是,外界批评的方向会逐渐自然消退。如果不是,那我们就该处理真实的失误。但如果是真话——外界可能暂时无法接受,但时间会让它自己找到合适的位置。”
记者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然后抬起头来:“我采访过的很多工作室都有专门的公关团队来指导艺人‘如何说话’。你们不做这个,是怎么做到的?”苏晚说:“我们不做这个,是因为我们不认为‘如何说话’需要被指导。如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就不需要通过调整措辞来让它变得更容易被接受。如果你不确定自己在说什么,那调整措辞只是在掩盖那个不确定性本身。”
当天下午,采访继续进行了大约四十分钟。记者还问了关于面试标准、内容方向、以及工作室没有公关团队是否带来过实际损失的问题,然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你刚才说‘说错话比说假话强’——这句话,我会写在文章里。但我需要先确认一下,你是在什么情境下想到这句话的?”苏晚靠着椅背:“是今天你问完那个问题之后才成型的。”
采访结束后,苏晚坐在那把椅子上,窗外的天光正在从浅金转为灰蓝。她没有去确认那篇采访会在什么时候发布,因为她知道那些信息已经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完成它的形成。
那篇采访在三天后发出。标题是:“苏晚:说错话比说假话强。”文章里引用了苏晚关于“说错话是真实的成本”和“真话不需要公关”的观点,并在结尾处写道:“当一家公司把‘说真话’当作运营逻辑时,它就不再需要通过公关来维持自己的信用——因为信用本身已经成为它最大的资产。”评论区最高赞的评论是:“她说‘说错话比说假话强’——这句话可能本身就是最好的危机公关。”
当天下午,工作室里有人提起那篇采访。宋听雨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握着手机:“‘说错话比说假话强’——这句话,我正在考虑什么时候能自然地用在和朋友的对话里。”陈烁放下手机:“我可能会用在我下次面试的时候,如果有机会回答关于‘你觉得自己做过最冒险的选择’这类问题。”苏晚正在确认下一期寻人直播的排期,没有参与那段对话。
傍晚的时候,张天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那篇采访的数据不错。讨论方向比较集中——没有分散成多条争议线,而是沿着同一条路径持续向前推进。”苏晚靠着椅背:“那说明那句话确实不需要公关来辅助它的传播。”
当天晚上,苏晚坐在出租屋里,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她打开那本旧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了一段话:“说错话比说假话强——这句话在采访结束后才形成的。但它不是临时想到的,是它已经在那个位置上停留了很久,只是等到合适的开口时才完成它的形成。”她看着那几行字,窗台上那盆绿萝正在以一种别人可能不会注意到的方式调整着自己的朝向,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句话的落点是否已经足够清晰。她看着那道从窗台边缘折出的暖色光带,知道她不需要再去确认那句“说错话比说假话强”是否会被更多人记住——因为它已经在它自己的位置上站稳了,并且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向前推进。那道缝隙之所以能保持它现在的宽度,正是因为那句话本身已经足够完整,不需要通过任何附加的解释来加强它的存在。窗外的路灯持续亮着,那扇门不会因为任何人说错话而关上,因为它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筛选“正确的话”而打开的,而是为了容纳那些在说错话的过程中仍然能够保持真实的声音——它们正在以自己的方式,以真实的节奏,穿过那道门,停留在各自的终点,彼此确认着彼此的存在,而她也正坐在那里,看着那道光线在夜色中完成它自己的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