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军事件过后的第一次周会,工作室里比平时多了一种说不清的变化——不是更安静,也不是更吵,而是呼吸的节奏变轻了。宋听雨在会议开始前五分钟就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笔记本翻开到最新一页,笔放在右侧。陆燃没有戴耳机。穿深蓝色衬衫的男生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没有摊开任何东西,只是坐在那里。
苏晚坐在会议桌的上首位置,没有开场白,没有说“这一周大家辛苦了”,直接翻开了第一页议程:“本周的排期:周四下午有场合作录制,提前一天确认现场设备。周五的寻人直播照常。其他事项没有大的调整。”
她把议程说完之后没有停顿,放下文件:“有人想问什么吗?”宋听雨举起手:“我想问——最近外界那些质疑,会不会影响到我们后续的节目方向?不是担心节目能不能继续,是我在想,如果在内容选择上开始考虑外界的声音,方向会不会偏。”苏晚靠着椅背:“如果因为外界的质疑调整内容方向,反而会让方向偏得更远。”
周会结束后,林柔柔没有立刻离开。她坐在自己窗台边的位置上,那盆绿萝在她左手边,叶片在上午的光线中呈现出均匀的浅绿色轮廓。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我注意到一件事——最近这段时间,工作室里没有人问过‘我们会不会被关停’这类问题。”苏晚正在收拾桌面上那份议程文件,听到那句话时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因为他们已经不需要问那种问题了。”
林柔柔坐在那把椅子上,窗外的天光正在从灰白转为浅金:“你知道吗?我以前会觉得,当外界质疑增多的时候,我应该先确认自己的立场,再决定是否继续留在某个地方。但现在我发现,我确认立场的方式已经变了——不是先问‘这件事会不会波及到我’,而是先问‘这件事做完之后,我是不是还站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上’。”
苏晚放下文件:“那你现在站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上了吗?”林柔柔说:“站在了。不是因为环境变安全了,是因为我已经不需要通过确认环境安全来判断自己是否应该继续站着了。”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接下来的措辞是否已经足够准确,“我现在一点都不怕了。”
苏晚靠着椅背,她看着林柔柔说出那七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她平时说“今天的水温刚好”时差不多——没有刻意放轻,没有加重,没有用任何修饰来证明这句话确实是真的。她是真的不怕了——不是因为那些外部压力消失了,而是因为那些压力在出现的时候,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先检查自己是否还穿着那套能够抵御压力的外壳。她只是坐在那把椅子上,然后确认自己确实还能继续坐在那把椅子上。
当天下午,苏晚在走廊里遇到了宋听雨。宋听雨停了一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接下来的话是否值得被说出口:“今天周会上你说‘如果因为外界的质疑调整内容方向,反而会偏得更远’——我知道那不是针对谁说的,但我确实想过那个问题。我确实想过‘如果节目因为外界的压力被调整方向,会不会影响我在这里的位置’。”苏晚说:“那你现在还想吗?”宋听雨说:“不想了。因为如果方向真的被调整了,我会在调整发生的时候自己判断那是否值得我继续留在这里。但在那之前,我不会提前为它准备退路。”
傍晚的时候,陆燃在休息区遇到苏晚,他摘下一只耳机,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需要开口:“我注意到工作室里最近没有人在讨论离职的事。”苏晚靠在桌沿:“因为他们不需要用讨论离职来确认自己是否还有选择。”陆燃没有继续追问,重新戴上耳机,像是已经得到了他需要的确认。
当天晚上,苏晚坐在出租屋里,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她没有打开那本旧笔记本,而是坐在窗台边那把椅子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缝隙的宽度是否真的因为那句“我现在一点都不怕了”而发生了变化——她确认了:没有变化。那道缝隙的宽度不是因为林柔柔的语气变化而改变的,而是因为她确实已经走到了不需要再确认自己是否害怕的位置上,她的步伐本身就是在确认那道缝隙依然为她敞开。
第二天上午,苏晚走进工作室的时候,看到那面写着“不装”的墙上又多了一张手写的字条。这次不是铅笔写的,是用黑色签字笔写的,字体比之前两次更小一些,像是在压缩自己的存在感:“这里没有人问过‘怎么办’,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该做什么。”苏晚看着那行字的时候,没有把它取下来,也没有留下任何回应,在窗台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窗外的天光正在从灰白转为浅金,那盆绿萝的叶片边缘在上午的光线中呈现出均匀的浅绿色轮廓。
她想起昨天林柔柔说“我现在一点都不怕了”——那句话的完整含义,她已经确认过了。它不需要被反复验证,因为它已经被说出来了,并且已经在它自己的位置上站稳了。她不需要再为那道缝隙做任何事了,因为它已经足够宽了——而它之所以能保持那个宽度,是因为她确认自己仍然能够穿过它,并且不会在穿过它的过程中改变自己站姿的朝向。即使前方的路正在被重新压实,那些被她说出的话也已经为它留下了足够的空间。而那扇门,已经不再需要她本人站在门边来确认它是否还开着——因为那些正在经过它的人,已经记住了它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