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直播结束后的第二天,水军的攻击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改变了方向——不再集中针对“作秀”和“消费苦难”这两个词,而是开始以更分散的方式出现。有人在评论区问“她帮的那些人现在在哪”,有人说“她赚的钱比那些失踪家庭多得多”,也有人用一种更隐晦的方式写道:“如果她真的这么厉害,为什么不去查查那些真正需要被查的人?”苏晚没有一条一条去分辨哪些是真实用户的疑问、哪些是水军的操作。但她确实注意到一个现象——那些评论的发帖时间间隔非常均匀,像是有人正在以固定的节奏投放内容。
张天扬是在第三天下午确认这个猜测的。他没有用“可能”或“疑似”来缓冲,直接把结论放在了消息的开头,像是已经提前确认过它不需要任何额外的修饰:“那些评论确实不是自然生成的。后台的Ip地址分布异常——集中在几个固定的范围内,切换频率不符合正常用户的行为模式。而且其中有多个账号的注册时间高度一致,像是同一批账号在同一天内集中创建完成的,然后被统一激活投入使用。”
苏晚看着那几行字,没有回复“那能不能查到是谁在操作”或“有没有办法确认来源”。她只是问了一句:“那些操作来源,能追踪到具体的个人吗?”张天扬过了一会儿才回:“可以追踪到具体的中介,但后续链条需要时间才能完全确认。我已经顺着注册账号的关联数据往回追溯了,大约还需要一到两天的时间。如果他们后续不再更新,线索可能会中断,但只要能找到源头,追查路径就能锁定。”
大约又过了两天,张天扬在周四下午发来了一条更具体的消息:“找到操作方了。是一个专门做‘负面舆情管理’的团队,负责人姓陈,规模不大。他们这段时间主要服务两个客户——王总那边和周明那边。他们的操作方式是先铺设少量关键词作为试探,观察被攻击者的反应,再决定是否加大力度。如果没有得到回应,攻击就会升级。”苏晚没有立刻回复。她放下手机,先站起来去窗台边给那盆绿萝浇了水,然后重新坐下:“那他的联系方式,能拿到吗?”张天扬说:“能。他有一个公开的业务联系渠道。”
周五晚上,苏晚坐在窗台边那把椅子上,手机架在桌面上,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一会儿。她在直播开始前没有提前预告今晚的主题是什么,没有说“今晚会有所不同”。她只是坐在那里,像是正在完成一件不需要被提前确认的事。
直播开始后大约七分钟,弹幕的节奏正趋于平稳。苏晚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说了一句:“今晚有一通电话。”她没有解释是谁打来的、为什么打来、那通电话和之前的内容有什么不同。她只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后被接了起来。对面传来一个男声,带着一种被训练过的职业平静:“喂?”苏晚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面上:“请问是陈先生吗?我是苏晚。”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这个名字是否真的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苏晚?你有什么事?”
苏晚靠着椅背,语气和她平时接工作电话时差不多:“我最近注意到一些针对我的负面评论。不是自然产生的,是通过你这边投放的。我想确认一下——接这个单的人,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然后那个声音重新出现了,带着一种正在调整措辞的谨慎:“苏晚女士,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我只是一个做网络推广的,不涉及你说的那种内容。我不确定你是否搞错了对象。”
苏晚没有追问“你不清楚我在说什么”这句话的边界在哪里,她开口了:“你现在心里在想——‘她不可能会查到是我。我又没留下过任何直接痕迹。’”电话那头没有声音。苏晚继续说:“但你确实留了痕迹——不是通过账号,是通过你安排那些账号的方式。你让它们在同一时间段内用相同的频率发布内容,像是有人正在用固定的节奏切菜。普通人不会注意到那种节奏,但我会。因为你做过很多次,已经形成了固定的模式。”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手指碰到桌面边缘的声音。苏晚没有等对方回应,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确认过的话:“你接这个单的时候,王总和周明那边提供的是以季度为单位的框架协议,内容覆盖多个方向,我这边只是其中一部分。你不会只做这一单就会停下——但你会以同样的方式继续安排你的操作,并且相信同样的节奏不会被人注意到。”
电话那头的声音重新出现了,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现在是在直播吗?”苏晚说:“是。”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三秒。然后那端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有人把手机放在了桌面上,像是正在确认自己的声音是否已经被传递到了更远的地方。然后那端传来了一句话,语速比之前慢了一些:“……你确实听到了一些不该被听到的东西。但我希望你明白,我只是在执行别人交给我的任务——他们想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至于那些任务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会影响到谁,那不是我该考虑的事情。”
苏晚靠着椅背:“你刚才说的‘我只是在执行任务’这句话——是你在接单之后用来安抚自己说的第一句话。不是真的。你现在心里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能继续用那句话来维持距离。”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他开口说:“那我说什么,你都能听到吗?”苏晚说:“不是每句都能听到。但你现在心里想的那句——‘我是不是该把那些材料交给别人处理’——确实听到了。”
弹幕在那一刻变得密集,有人发:“他真的承认了?”也有人发:“他还没承认,但他已经被说中了。”苏晚没有等弹幕稳定下来,她说:“你不需要在这里承认任何事。我也不需要你承认。我只是确认了你确实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剩下的部分,会由看直播的人自己决定怎么理解。”
她挂断了电话,没有说再见,没有说“那今天先到这里”,直接把手机从免提切回静音,然后放回桌面上。弹幕在她挂断电话之后比刚才更密集地涌了上来。有人说:“她真的打给了那个水军头子。”有人说:“他居然接了。”也有人说:“他最开始否认的那段,语气和那些账号发评论的节奏一样——都是提前准备好的。”
苏晚没有回应那些弹幕。她只是说:“今晚就到这里。下次直播时间不变。”然后她关掉了直播。
关掉直播之后,苏晚没有立刻站起来。她坐在那把椅子上,窗外的路灯正在夜色中持续亮着。她拿起手机,没有去确认那通电话是否已经被录屏、转发、截图。她只是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窗台上那盆绿萝在路灯的光线下呈现出深绿色的轮廓。
她知道那通电话会在接下来几个小时内被反复播放,内容会被逐帧分析,语气会被逐句拆解。那通电话的本质不是一次揭发,而是她坐在这里,用那把椅子原本的承重方式,让那道裂缝自行显现出来。而她只是按照她一贯的做法——接通、听完、确认、放下。
第二天上午,张天扬的消息到了,内容比他平时发的更短一些:“那通电话的片段已经被大量转发。讨论方向正在从‘是否存在水军操作’转向‘那些操作是如何被执行的’。多家媒体正在跟进王总、周明和这家舆论管理团队之间的关联。”苏晚看着那几行字,窗外灰白色的天光正在转为浅金。她没有回复“那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处理”或“有没有新增信息”,因为那段话的余音,已经不需要她以任何形式加以引导或打断。它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向前推进。
当天下午,苏晚在工作室里看到那面写着“不装”的墙旁又多了一张手写的A4纸,内容只有两行字:“他接了电话。他说了。我们都听到了。”苏晚没有问是谁贴的,也没有把那页纸取下,因为那张纸写下的不是某个人的观点,而是整件事情已经完成的证据。它的使命已经结束了,后续的发展会由其他人来决定如何继续。而她只需要确认自己仍然以相同的方式坐在那把椅子上,继续以同样的方式去听那些正在靠近的声音——因为那些声音已经不再需要通过她的口述来证明自己的存在了。窗外的路灯在夜色中亮起,那盆绿萝正在以一种别人可能不会注意到的方式调整着自己的朝向,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裂缝确实已经被打开了——而她已经在它变得足够宽之前,就站在了它该在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