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关掉直播之后,没有立刻离开座位。她坐在窗台边,面前那三份文件还摊开在桌面上,边缘被台灯光线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一会儿,光线穿过窗帘的缝隙落在桌面上,在文件的边角处折出一道细长的暖色光带。她看着那三份文件,像在确认它们是否真的被展示过了——它们确实被展示过了。它们已经以它们自己的方式进入了公共视野,正在等待后续的回应和验证。
张天扬的消息在那天晚上很晚才到,内容不长,像是一段已经经过多次确认的记录:“第一条公开的证据已经引发了大量讨论。多个平台的热搜榜上都在讨论那个消息,讨论的焦点主要集中在‘那笔资金是否确实流向了关联公司’和‘是否有更多类似的操作存在’。”苏晚正在出租屋里烧水,看到那条消息时,她放下水壶,靠着灶台边缘,目光落在窗外灰白色的天光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等待一句还没落定的话找到它的位置:“那有其他人联系你吗?”张天扬过了一会儿才回复:“暂时没有。但已经有媒体在跟进信息了。”
第二天上午,苏晚走进工作室的时候,看到林柔柔已经坐在窗台边的位置上了,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坐在那里。苏晚在她的位置上坐下来:“有人联系你吗?”林柔柔说:“有。今天早上收到一条消息,来自我之前认识的一位艺人,她说她想和你聊聊,有些事情一直在她心里压着,但她没有正式的途径说出口。”
苏晚坐在椅子上:“是哪位艺人?”林柔柔说:“她叫陈屿。演过几部戏,但不是主角,没有大红过。她之前签约过一家公司,具体是哪家我没有详细问,但她提到过几次‘有些事不方便在公开场合说’。”苏晚想了想:“她愿意当面聊吗?”林柔柔说:“她说可以。只要在工作室里就行。她说她不介意被看到,但她希望至少有人在旁边。”
当天下午两点,陈屿出现在工作室门口。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和她在镜头里的样子相差不大。她站在门边先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那面写着“不装”的墙上停了一下,然后走向苏晚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苏晚在她对面坐下:“林柔柔跟我说了你的情况。你愿意说多少都可以,我这边不会追问超过你准备好的范围。”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确认那段话的边界:“我签约中盛娱乐三年。签约的时候,公司承诺会给我三到五部戏的资源,但实际给我的角色数量远低于那个数。当时公司的一位高层——姓周——跟我说,如果想要更好的资源,我需要‘配合’一些事情。”苏晚没有说话,她坐在那把椅子上,目光没有从陈屿脸上移开。
陈屿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我当时没有直接拒绝,因为合同已经签了,我想保护自己。但我也没有接受。后来我的资源就被彻底停了。不是‘减少’,是‘停了’——没有通告、没有试镜机会,连公司内部的项目也不再考虑我。”她停了一下,“我那时候还年轻,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也不知道可以向谁求助。没有人问过我这件事,我也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因为我当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最近我看到了你公开的那些证据,才知道那不是我一个人的经历。”
苏晚说:“如果你愿意公开说这件事,我可以安排一次直播。你不需要准备稿子,不需要提前想好措辞,只需要说出你记得的部分。不完整也没关系,剩下的部分可以被填补。”陈屿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想先确认一件事:如果我公开说了这件事,会不会影响你正在做的事?”苏晚说:“不会。你说了,只会让它更完整。”
当天晚上八点,苏晚第二次打开了直播。她没有提前预告,只是把直播间的标题改成了“今晚继续”。陈屿坐在她旁边,面前放着一杯水,没有拿手机,也没有看镜头。苏晚对着镜头说了一句:“今晚我旁边有一位客人。她想说一些事——不是替我说,是替她自己说。”
陈屿在苏晚的示意下深吸了一口气:“我叫陈屿,是一名演员。我签约中盛娱乐三年,期间经历过一些事。不是那些事本身难以启齿,而是它们需要被确认——确认它们确实发生过,确认我并不是唯一经历过它们的人。”
弹幕在那一刻短暂地密集了一瞬,但没有像往常那样迅速刷屏,像是正在等待她说完第一段话之后再判断该以什么方向回应。苏晚坐在她旁边,没有插话。
陈屿继续说:“我签约的时候,公司承诺的资源没有兑现。当时有一位高层跟我说,如果我想拿到更好的角色,需要‘配合’一些事情。我理解那句话的意思,也明白它的分量——我没有接受,但也没有直接拒绝。结果是,在那之后我的资源就被停了。整整两年,没有通告、没有试镜、没有项目。”她的声音没有颤抖,像是她已经提前确认过自己确实能够完整地陈述那段经历,“我当时没有公开说过这些,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也没有人问过我。但最近我看到了一些相关的记录被公开,我想让这些记录有更多的人来佐证。”
弹幕在经过短暂的停顿之后,以更快的速度涌了上来,在密集的滚动中,弹幕的节奏逐渐稳定下来,像是一条正在重新寻找方向的河流,正在缓慢地调整自己的流速以适应新的河道。苏晚依然没有插话。她只是坐在陈屿旁边,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段话已经完整地落到了它可以被听到的位置。
直播结束后,陈屿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站起来,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段话的边界是否真的已经关闭了:“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会被保存下来吗?”苏晚说:“会被保存。直播的录播会在平台上保留一段时间,也会在消息的传播过程中被记录。你可以选择保留它的所有内容,也可以选择在调整措辞和陈述方式之后,再决定是否让它以更完整的形式存在。”陈屿说:“那就保留原样,不再修改了。”
当天晚上,苏晚收到了张天扬发来的消息:“陈屿的那段话已经被大量转发和引用了,多个新闻媒体都在跟进。讨论的重点已经从‘是否存在这类操作’转向了‘还有多少人经历过类似的事’。”苏晚关掉手机,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陈屿说完那些话之后,工作室里只剩下窗台上那盆绿萝。她看着那盆绿萝,窗台上的光线正在以缓慢的速度从灰白转为深蓝,夜色正在以自己的速度取代白天留下的余温。那盆绿萝的叶片边缘在路灯的光线下呈现出深绿色的轮廓,像是一个正在被缓慢拉直的线头,正在等待她决定何时伸手去握住它。她已经确认过了——那些声音正在以它们自己的方式被听见,而她只需要继续坐在那把椅子上,等待那些声音以它们自己的节奏走完剩下的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