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集到的那些信息碎片在笔记本里躺了整整一周之后,苏晚终于开始做一件事——联系那些曾经被星辰娱乐和中盛娱乐压榨过的艺人。
她手里有一份名单。不是从网上搜来的,是在过去一年的时间里陆续积攒的。有的是通过张天扬的朋友圈辗转联系上的,有的是在《真实面对面》录制结束后主动找她说“我也有类似的经历”的,还有的是在行业活动里短暂碰面、对方在握手时心里说了几句话、被苏晚记住名字的。名单上有七个名字,每一行旁边都标注了简单的信息:签约时间、被压榨的方式、是否愿意公开。苏晚花了一个晚上把那份名单重新看了一遍,确认了其中五个人的状态——他们仍然在行业里,但已经很久没有接到过像样的工作了。然后她选出了三个最有可能愿意开口的人,分别发出了消息,措辞都经过仔细考量,既不会让对方感到压力,也明确表达了她的意图。
第一个回复的人在当晚就到了。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演员,多年前签了星辰娱乐,签约后三年没有接到任何重要角色。她在被压榨期间没有公开发声,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合同条款里有一项“禁止在合同期内发表任何对公司不利的言论”,而她的合同期在那段时间内已经被延长过一次了。她坐在苏晚对面,面前放着一杯水,但没有喝:“你之前跟我说过,如果有一天你想做点什么,你会先告诉我。我现在准备好了。不是因为我已经想通了,是因为我发现如果我不说,我就会一直停在‘我还没说出来’的位置上。”苏晚说:“你想说什么,就说。不需要准备。”
她说:“我在星辰的那三年,签过一个补充协议,合同里写的是‘自愿放弃部分劳动报酬以换取更多资源倾斜’。但事实是,那笔钱没有流向项目本身,而是以某些固定名目流向了其他账户。我有转账记录——不是全部,但足够证明那笔钱没有进入项目。”苏晚说:“那笔记录你现在还能找到吗?”她说:“能。我当时用个人邮箱备份过一份,存在一个文件夹里。因为我觉得那笔钱不会消失,所以特地留了底。”苏晚说:“如果你公开那笔记录,你可能会面临一些麻烦。你准备好了吗?”她说:“没有。但我已经准备好了面对没有准备好这件事本身。”
第二个回复的人在两天后才出现。那是一个前中盛娱乐的工作人员,不在她的名单上,是通过另一个被坑过的艺人才联系上她的。她在电话里说话的时候,声音不时被一些环境音打断,语气带着一种被反复确认过的克制:“我不是艺人,但他们对我做的事情和对待艺人没什么不同——合同压榨、加班无休、项目结束后被单方面终止合作。当时我参与了中盛内部的某个项目,项目中涉及的资金流向和合同记录,有一部分我保留了截图。我没有在离开的时候带走文件,但拍了照片,因为当时我预感那些东西可能会有用。”苏晚说:“你愿意公开那些截图吗?”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确认那个决定的准确边界:“我愿意。但我有一个条件——我不想在镜头前说话。你们可以用那些截图,但不要把我的名字放上去。”苏晚说:“可以。我们会用截图和描述,不会暴露你的身份。”
她挂了电话之后,苏晚在笔记本上多写了一行:“有截图,不露脸。”
第三个回复的人是在第五天早上才出现的,那是名单上最年轻的一个名字。他回复的时候只发了一句话,像是已经提前确认过自己是否真的准备好了:“我想好了。我可以出来说。”苏晚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工作室里调整那盆绿萝的朝向。她没有立刻回复,先给林柔柔转发了那条消息:“第三个确认了。你那边呢?”林柔柔说:“我这边也有一个人,之前不愿意公开,但昨晚跟我说她改主意了。”苏晚说:“她改主意的原因是什么?”林柔柔说:“她说她看到那条‘等我回来’的微博之后,觉得如果现在还不开口,那她之前受的那些委屈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当天下午,苏晚坐在窗台边,把这段时间收集到的信息重新整理了一遍。她发现自己已经收集到了两种不同类型的证据:一种是书面记录——合同截图、转账记录、资金流向的凭证;另一种是口头证词——那些愿意公开说明自己经历的艺人和前工作人员,他们的声音本身就已经足够完整,不再需要通过任何额外的佐证来支撑自身的重量。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两种证据,同一指向。”
傍晚的时候,林柔柔走进工作室,在窗台边坐下来:“你准备什么时候发?”苏晚说:“等我确认每个人都准备好了。”林柔柔说:“那如果有人到最后还是没有准备好呢?”苏晚说:“那就不勉强。公开真相不是竞技,它不需要依靠人数取胜,也不需要依靠统一的姿态来强化它的声音。”
当天晚上,苏晚收到了第四条消息。不是来自名单上的人,是来自一个她之前没有联系过的人。那个人说,她手里有几段录音,录音的内容是中盛娱乐的高管在内部会议上讨论“如何合法地延长艺人合同期限”的过程。她愿意提供那些录音,条件是——她不会出现在任何公开声明中,也不会在后续的回应里被提及。苏晚看完那条消息之后没有立即回复。她先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然后她拿起手机,回了一句:“好。”
她知道那些声音正在以自己的方式汇向同一个方向。不是因为她聚集了它们,而是因为它们本来就在那里,只是需要有人先确认自己准备好了。而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去接受那些声音可能会带来的变化——那些变化可能会让一些人感到不安,也可能会让更多沉默的人意识到,他们并不是唯一被那道门槛拦住过的人。她合上笔记本,窗台上的绿萝正在以一种别人可能不会注意到的方式调整着自己的朝向。她知道那面墙已经不需要再被加固了,因为她已经听到了足够多的声音,而它们正在以各自不同的流速汇聚到同一片水域。那些声音的形成和传播,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完成它最终的拼合。而她只需要在它们全部抵达之后,准备好打开那扇门,让它们以它们自己的方式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