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人数突破二十之后大约两周,苏晚注意到一个现象——投进工作室邮箱的简历,比以前更多了。
不是那种“顺手投一下试试”的简历,是那种经过仔细打磨、附了作品集、在邮件正文里写了一段话解释“我为什么想来”的简历。张天扬在周五下午把数据整理成一份简报发给了她:“过去两周收到的简历数量比前三个月加起来还多。其中约百分之六十的投递者表示‘听说工作室的面试方式和别处不同’。另有约百分之二十的人附上了自己写过或整理过的内容样例,想以此证明自己‘值得被面试’。”
苏晚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光正在从灰白转为浅金,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这个时间的节点是否真的需要被如此精确地标记:“那‘听说’——他们听说了什么?”张天扬说:“听说了面试不看你做过什么,只看你坐下来的方式。听说了面试时可能会被问到‘你心里有没有骂过我’这一类问题。还听说被录用的人里,有一个是因为当面骂了你才被留下的。”
苏晚没有对“当面骂了你才被留下”这句话做出任何反应,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让那段信息在它自己的位置上完成沉淀:“那有人问过那个被留下的人是真的骂了,还是事后为了被留下才骂的吗?”张天扬说:“有人在评论区里问过。那个说唱歌手本人回复了八个字:‘不是演的,是真心话。’”
第二天下午,林柔柔走进工作室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某个行业论坛的帖子截图:“你看这个。”苏晚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帖子的标题是:“苏晚工作室到底值不值得去?”下面有人回复:“值不值得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面试的时候会问‘你心里骂过我吗’——如果你说‘没有’,可能就过不了。”有人问:“那如果说‘有’呢?”下面有人答:“那你就得说清楚你是怎么骂的,骂了什么,骂完之后有没有后悔。”
苏晚看完那段对话,把手机还给林柔柔,没有评价。林柔柔收回手机:“你不想回应一下吗?”苏晚说:“不需要回应。让他们自己讨论就好。”
第三天上午,苏晚正在窗台边调整那盆绿萝的朝向——她最近开始自己负责这盆绿萝了,因为之前负责的那个策划在两周前离职了,原因很简单:她找到了更适合自己的工作方向,不需要勉强自己留下来。苏晚在听到她提出离开时,只是说了一句:“好。走的时候把工位收拾干净就行。”——然后,一个穿着深灰色外套的年轻男人推门走了进来。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即坐下,先是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那面写着“不装”的墙上停了片刻,然后落在苏晚身上:“我是来面试的。但我可能不太符合你们的‘标准’。”
苏晚放下水壶:“你怎么知道我们的标准?”他说:“我看了网上那些关于你们面试的讨论。有人问‘苏晚工作室的标准是什么’,下面有人说‘标准是不装,但很难’,说你们不会问常规问题,不会要求对方提供任何作品展示,只会看你是坐在那里还是站在那里。我看了很久,才决定来投简历——但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符合你们的标准,因为我可能还没有准备好。”
苏晚靠着窗台边缘,目光没有从他身上移开:“你坐下来的方式,和你说‘可能还没准备好’的方式,比简历更准确。你想要这份工作吗?”他说:“不确定。但我确定的是,我确实需要找到一份不需要伪装的工作,而不是一份需要每天重新确认自己站在哪里的工作。”
苏晚说:“那你可以先坐一会儿。”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但他真的在窗台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把外套放在膝盖上,没有拿出手机,也没有反复确认自己的坐姿是否端正。他坐在那里,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等待这个空间向他展示它的方向,而不是试图通过姿态来展示自己准备好了。
苏晚没有要求他填表、没有让他介绍自己、没有问他“你之前做过什么”。她只是让他坐在那里,自己回到桌边继续整理文件,像是一次已经被确认过的停留,不需要再额外补充任何东西来证明它在发生。大约过了十分钟,他站起来:“我不确定我是否准备好了,但我想先回去再考虑一下。如果可以,我下周再来。”苏晚说:“可以。你在窗口停过。下周一直接来就行。”
那周之后,工作室门口贴了一张新的通知,也是唯一一张。白色A4纸,黑色宋体,两行字:“不招‘合适的人’。只招‘坐下之后不再需要问自己‘我坐对了吗’的人。”
后来有人把那张通知拍了发到网上,配文是:“这是苏晚工作室的新招聘标准。”评论区有人说:“那‘合适的人’和‘坐下之后不再问自己坐对了吗的人’——区别在哪?”有人在下面回答:“区别在于——前者需要被安排,后者不需要。”
陆燃看到那条评论之后,在工作室群里转发了一下,没有附加任何评价。苏晚看到那条消息时,没有回复,但她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窗台上的绿萝正在以一种别人可能不会注意到的方式调整着自己的朝向,像是正在无声地确认这个空间正在以它自己的节奏形成它自己的定义。而那扇门对“合适”的理解,已经不再通过简历来判断了,它已经被定义过了——不再由外界的标准来决定谁来、谁留下、谁在坐下之后确认自己不需要再问任何问题。
窗外的路灯在夜色中亮着,像是一道正在缓慢拉长的刻度线,正在把自己的定义从“合适”延伸到“坐对”之间的细微差别,那条线已经被重新画过了。而她已经确认过了——那道门一直开着,是因为它从一开始就被设定成了一道不需要被反复加固的结构。她不需要再确认它还能继续支撑多久,因为它已经支撑住了所有走进来的人。
窗台上的绿萝在路灯的光线下呈现出深绿色的轮廓,叶片边缘的弧度在夜色中显得比白天更柔和一些,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个通知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不需要被反复阅读,因为它已经被记住了。而工作室在那些想要进来的人心中,已经形成了一种特殊的吸引力。它不够大,不够光鲜,但它有一种别处没有的东西:它允许你以你本来的样子出现在那里。这种允许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稀缺的资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