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后的第二天上午,那三个新人正式来工作室报到。
第一个到的,是那个穿深蓝色衬衫的男生——他比约定时间早了大概七分钟,进门之后没有在门口站着等,直接走向窗台边的位置,在那盆绿萝旁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的朝向和昨天是否一致。第二个到的,是那个说话时会用手指轻轻敲桌面的男生——他进门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在靠墙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像是已经确认过自己的位置不需要再调整。
第三个到的,是那个面试时坐在门口附近、承认自己之前骂过苏晚的女生。她进来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晚了三分钟,手里没有拿东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进门之后没有环顾四周,也没有找位置坐下——先是站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调整那个空间。
苏晚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她站在门口的动作,没有催促她进来,也没有问她“你迟到了”。她只是等着,等她自己决定要站在哪里。
大约过了四五秒,那个女生走进来,在苏晚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距离比前两个人更远一些。她的坐姿不像是在面试时那样端正,但也没有显得过于随意。她坐定之后开口了,语速不快,和面试时差不多,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在自己心里存放了一段时间的事:“我昨天晚上想了一下,还是有件事想确认。”苏晚说:“那你说。”
她说:“我面试的时候骂过你,但那是来之前的事。我昨天的回答里也承认了——我的判断在被现场对话推翻之后,已经发生了变化。所以现在这句话应该作废了。”她说完之后没有移开目光,像是一个已经确认过方向的人正在等待那个方向被验证。
苏晚靠在椅背上:“那你现在的判断是什么?”她想了想:“你坐在这把椅子上的方式,确实和你在镜头里看起来是一样的。这不是一个好的评价,也不是一个差的评价——只是一个确认。就是你在镜头里是什么样子,坐在对面的时候还是那个样子。这不是排练过的,它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决定自己的深度。”苏晚听完之后没有说“谢谢”或“这个评价我收到了”,只是说:“那你今天来上班,第一天想做什么?”
她说:“我想先看看别人是怎么坐的。我不是来直接上手做事的,我需要先确认这个空间里其他人的节奏。如果我不先确认那些节奏,我自己做出来的东西可能会和这个空间本身的方向错位。”苏晚没有评价这个回答是“成熟”还是“过于谨慎”,只是说:“那你今天先不做事。坐在那把椅子上,看其他人怎么做就行。不需要记录,不需要总结,不需要提交任何观察报告。只是坐在那里,看。”
那天下午,苏晚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那三个新人各自在不同的位置坐着。她没有给他们布置任务,也没有安排他们参与任何正在进行的项目,只是让他们留在那个空间里——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种不需要被监测的适应过程,不是为了找出每个人不适合的地方,而是为了观察他们如何在这个空间里逐渐找到自己可以站稳的位置。
傍晚的时候,其他人都陆续离开了。那个女生是最后一个走的。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语气平稳清晰:“我今天坐了一整天,看了你们怎么说话、怎么停顿、怎么调整节奏。确实比我预期的更适合我。”苏晚正在把桌面上的文件归拢到桌角,听到这句话后没有停下动作:“那你明天还来吗?”她说:“来。我回去确认一下自己是不是真的准备好了。但我觉得我已经准备好了——不是完全准备好,是不再需要反复确认。”她说完之后没有再停留,推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上午,苏晚到工作室的时候,那个女生已经到了。她没有像前一天那样站在门口等待,而是坐在前天那把椅子上,手里没有拿手机,像是在等一个不需要被提醒的信号。苏晚放好包,在她对面坐下来:“你昨天说‘需要先确认这个空间的节奏’,那你今天怎么看这个空间?”她想了想,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测量那道边界的准确距离:“这个空间的节奏不是统一的。你说话的节奏和张天扬不同,林柔柔的节奏和夏晴也不同,但你们之间有一种相似性——你们在停顿的时候不会急着填补那段空白。我也需要花一些时间才能掌握那种不安的节奏。”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接下来的措辞是否准确:“我昨天说‘你这个位置不是那么好坐的’——那不是一句贬义的评价,只是一个描述。因为我观察了一整天之后发现,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确实需要先把自己清空,才能让别人坐进来。我怀疑自己还没有完全掌握那种清空的能力。”苏晚靠在椅背上:“那你觉得,什么时候才能准备好做那些事?”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称量那个回答的准确重量:“我现在就可以开始做了,只是我需要先确认自己知道‘停’的时机在哪。”
苏晚没有回答“好”或“那你可以开始了”。她只是继续坐在那把椅子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等待那句话以它自己的节奏完成它最后的移动。她知道她会留下来,不是因为她的专业能力超出了其他候选人,而是因为她面试时说过“我说完那句话之后,已经不需要再收回它了”。那是她在整场面试中听到的最接近“在场”状态的一句话——不是什么准备充分或表现恰当,而是她在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在等任何人的回应来确定它的落点。而“诚实的人我要”这个标准在她签下名字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完整地放在桌面上了。
窗台上的绿萝在午后的光线中呈现出均匀的深绿色轮廓,叶片边缘的弧度在光照中显得比清晨更舒展一些。苏晚坐在那把椅子上,窗外的天光正在从灰白转为浅金。她的名字已经填进了工作室的人员名单里,和其他名字并排放置,像是正在以自己的速度慢慢适应这个空间的节奏,而她已经找到了自己停下来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