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苏晚带着那份标注过的合同,出现在平台所在的写字楼。这次约在了一间正式的会议室里,长桌、白墙、落地窗,窗外是灰白色的天光,没有云,像一块被洗了很多次的白布。黄总监和章姓对接人已经到了,旁边还多了一个人——大约三十五六岁,穿着深灰色西装,手里没有拿手机,只有一支笔和一个黑色的笔记本。他坐在黄总监的右手边,像是一棵被移植到会议桌旁的植物,根系早已在合同条款的土壤里扎稳了,新的主人正在试探它的生长方向。
黄总监先开口了:“苏晚老师,这是我们法务部的同事,姓陈。他今天来,主要是协助我们确认合同条款的细节。”他顿了顿,像是在给那句话留出足够的落定空间,“您发来的修改建议,我们已经看过了。整体方向没有问题,但有几个地方,我们想当面沟通一下。”
苏晚在长桌对面的位置坐下来。张天扬坐在她旁边,没有打开电脑,只是把那份标注过的合同放在桌面上,像在等候一个正式的回应。陈律师翻开了自己面前的笔记本:“第六条——关于‘优先使用权’的部分,我们注意到您建议将‘独家首发’的期限限定为30天。这个时间窗口,我们的运营团队认为偏短了。一档新节目上线后的传播周期通常在45天左右,30天可能不足以让内容完全铺开。我们希望可以延长到60天。”
苏晚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她低头看了一眼合同上划线的那一行——张天扬手写的修改意见还留在边角处。然后她抬起头,目光从陈律师脸上移开,看向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像在等一句话自己落定。然后她听到了。不是从空气里传来的,是从他合着的笔记本里,像一条沿着裂缝渗进来的溪流,绕过纸张的厚度,抵达她桌沿的位置——“45天只是随口说的。运营团队其实觉得30天也行,但如果我们不提60天,她就有了砍价的余地。先报60天,等她压到45天,我们还能接受。如果她坚持30天,再松口也行。”
苏晚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陈律师:“您刚才说的‘运营团队认为’,是他们真的做过传播周期的测算,还是您先报一个高一点的时间,等我压价?”陈律师的笔在指尖轻轻转了一下,动作幅度不大,但那枚硬币在落地之前就已经被截住了:“……运营团队确实做过测算。”苏晚说:“那他们的结论是多少天?”陈律师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翻了一页笔记本,像在确认什么,但他的心里话已经先他一步抵达了苏晚的位置——“……他们没说具体数字。只是说‘越长越好’。”
苏晚没有接话。她把合同翻到第六页,拿起笔,在原条款旁边写下了一行字:“30天独家首发期。期满后,双方可协商是否续约,续约条件另行商议。若协商未果,制作方可自行选择其他平台。”她把合同推回桌中央:“30天。如果你们能在30天内把节目推出来,说明传播路径是通的。如果推不出来,60天也不会让它更通。”
陈律师看着那行字,笔停住了:“那如果30天之后,我们还没完成预期的传播目标呢?”苏晚说:“那就说明你们需要调整传播策略。这个部分,不在合同条款的覆盖范围之内。”
黄总监坐在旁边,一直没有开口。他的目光在苏晚和陈律师之间来回移动,像在寻找一个可以介入的缝隙。他的心里话比他的沉默先抵达——“30天确实比60天难做,但她说得对——如果30天推不出来,60天也推不出来。这句反驳的底层逻辑是成立的,再争下去只会让谈判变得更慢。”
苏晚没有看黄总监的方向,但她的目光在那一刻微微偏移了一下,像一片正在调整方向的落叶。她听到的这段话已经足够让她确认——30天的条款,不会因为对方再提一次“运营需求”而被回撤。她看向陈律师:“如果您需要时间回去确认,我可以等。”
陈律师合上笔记本:“不用确认了。30天,我们接受。”他在那份合同上做了一个标记,然后放下笔。章姓对接人看了一眼笔记本,像是将那句“确认”记入了自己的记录系统,然后翻到下一页:“那关于内容归属的部分,我们建议加一条补充说明。”他顿了一下,像在等待苏晚移开目光,确认她已经准备好接收,“如果平台在推广过程中投入了额外的资源,比如首页推荐位或跨平台宣发,我们希望在内容归属上享有一定的优先合作权。”
苏晚正在喝保温杯里的水。她放下杯子的时候听到了一段从对面传来的声音,像一枚硬币落入水中的回响——“她说她会一直坐到谈完为止。那我们就给她一个需要‘考虑’的条款,拖到她开始疲倦为止。”苏晚把保温杯放回桌面上:“您说的‘优先合作权’,具体指什么?”章姓对接人:“就是当平台为一个项目投入了超出预期的资源时,我们认为,该项目的后续开发,平台应当享有优先参与权。”
苏晚:“那如果平台投入了资源,但节目播出后效果不理想——这个‘优先合作权’还会生效吗?”章姓对接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陈律师,像是在确认这段对话的边界是否依然安全。苏晚听到的心里话从桌面的对面浮上来,像一阵没有预告的风穿过走廊——“她怎么会想到这一层的?这条款本来就是为了防止‘投了资源但没签后续’才加的。但她提到‘效果不理想’这件事,我还没想过怎么回答。”苏晚没有等他回答:“如果是这样,那这个条款就不该出现在合同里。因为它的前提是——‘投入了资源就应当获得回报’。但资源投下去不一定有回报。如果平台不愿意承担不确定性,就不该用‘优先合作权’来对冲风险。”她说完,顿了一下,“您刚才想的是——‘这条款本来是为了防止投了资源但没签后续’——我理解。但如果合作的基础是‘投了就必须有回报’,那这个合作从一开始就是不稳定的。我们可能需要重新评估这份合同的适用性。”
会议桌安静了片刻,像是被那句话隔开了一道短暂的距离。黄总监的双手重新落回桌面上:“那就按您的版本来。您建议怎么写,我们照着写。”
苏晚拿起笔,在那条条款旁边写了一行字:“平台投入的额外资源,不作为‘优先合作权’的触发条件。”她把合同推回去。黄总监没有看那行字,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他把合同推回苏晚面前,像在确认那扇门已经合上了:“那就这样定了。我们下周启动。”
当晚,苏晚坐在出租屋里,给张天扬发了一条消息:“合同签了。30天首发期。内容归属部分按原方案执行。”张天扬的回复隔了一会儿才出现:“陈律师那边没再提其他修改?”苏晚回:“提了。但没通过。”张天扬:“哪一条?”苏晚:“关于‘资源投入回报’的那条——平台如果投入了额外的资源,希望享有‘优先合作权’。”张天扬:“你没同意?”苏晚:“没同意。”然后她补了一句:“他说‘运营团队觉得60天更好’的时候,我在想——90天也不会让一档节目变得更好。”
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光线落在窗台那盆绿萝的叶片上,那片最小、最晚展开的叶子,边缘已经彻底舒展开了。苏晚坐在餐桌前,保温杯里的水温刚好。她看着窗外的路灯,那些停留在合同边角处、本可能被当成模糊地带放过去的词,在她们开口之前,已经被重新校准过了——因为它已经被人听到,并且当面指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