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扬开始频繁出现在“真话间”的第三天,苏晚才注意到一件事——他已经不需要再问“需不需要帮忙”了。他来了,把包放在靠门的那把椅子上,打开电脑,处理一些苏晚懒得看的账目和合同条款,然后把一周的工作安排整理成一个简单的文档,放在共享文件夹里,附一句“有问题的条目标了黄色,其他可以不动”。到了下午,他会给自己续一杯茶,坐在窗台旁边的位置上安静地待一段时间,像是确认设备清单是否匹配当天的拍摄需求,然后才会开口说第一句与工作无关的话:“你早上修那盏灯的时候,是不是漏装了一个螺丝?”
苏晚正在调整摄像机的角度,听到这句话后直起身来:“你怎么知道?”张天扬没有抬头,目光继续落在电脑屏幕上:“因为底座比昨天更晃了。你试过调高它,但没找到原因就放弃了。”苏晚低头看了一眼那盏灯——底座确实比之前更不稳了。她当时只拧了底部的螺丝,没有检查灯杆和底座之间的固定件是否松动。“……你说得对。漏了一个。”张天扬放下茶杯:“那你要现在修,还是先记着?”苏晚说:“先记着。等手头的事做完再弄。”张天扬没有再提,只是把那个问题收录进随手记录的待办事项中,像一段他已熟悉的旋律被不动声色地录下,等到了合适的时机再回放。
那天傍晚,苏晚坐在出租屋里,给张天扬发了一条消息:“你最近来‘真话间’的频率比之前高。”张天扬隔了一会儿才回:“之前是做顾问,一周来两次就行。现在工作室的事情多起来了,顾问的时长不太够用了。”
苏晚看着那条“顾问的时长不太够用了”的消息,没有立刻回复。这句话很中性,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她知道它在说的是另外一件事——他已经在用“正式成员”的方式参与工作室的运转了,只是还没有把那个身份说出口。她放下手机,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把保温杯灌满,然后回到餐桌前坐下,给他回了一句:“那你要不要换个身份?”张天扬这次回得比之前慢了一些,大约过了一分多钟,屏幕亮起来:“换什么?”苏晚:“正式的。有工资的。不用再问需不需要帮忙那种。”
聊天框里安静了一会儿。苏晚能看到屏幕上方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出现又消失,像一个人在手边反复触碰到一个还没完全成型的念头,又把它放回原处。然后,一条消息出现:“具体职位叫什么?”苏晚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吐槽搭子。”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括弧,兼财务、法务、设备管理员。”
张天扬过了一会儿才回:“那工资呢?”苏晚:“按市场价。不是按吐槽次数。”张天扬:“那如果吐槽次数超过了市场价呢?”苏晚:“那就按能力评估,评估标准我定——你给我一个标准,我看看能不能接受。”张天扬:“行,明天面议。”苏晚:“不用面议了,你已经在这了。”
第二天早上,张天扬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真话间”。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苏晚正在给那盆绿萝浇水——林柔柔今天还没到,她顺手替她做了。张天扬把包放在靠门那把椅子上,然后走到桌边,在苏晚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手里没有文件、没有笔记本,只是在等一个最终的确认:“你昨天说换身份,具体的变更是什么时候生效?”
苏晚放下水壶:“昨晚已经生效了。”张天扬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他打开电脑,像往常一样处理那些她懒得看的账目和合同条款。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了一句:“那我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吐槽灯没修好了?”苏晚说:“可以。但注意措辞,别太刻薄。”
“不算刻薄,是准确。”张天扬说,“你修灯的时候习惯只拧底部螺丝,但灯杆和底座之间的连接件才是受力点。你一直在处理症状,没处理原因。”苏晚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那你来修。”张天扬站起来,走到那盏灯旁边蹲下去,拆开底座,拧紧连接件的螺丝。他没有说“这个其实很简单”,只是在做完之后把底座装回去,调整了一下灯杆的角度,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修好了。”
苏晚看着他:“你之前为什么不说?”张天扬:“之前你是老板,你是雇主,我是顾问。说太多显得像在指手画脚——容易让人觉得你什么都不懂,需要我替你看着。今天是同事,可以说了。”
苏晚坐回椅子上:“那以后你说。我不会全都听,但会考虑。”张天扬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像是正在核对自己面前那一整周的工作安排是否还有遗漏的项目:“行。那我现在有一个建议——把每次录制前后的设备检查固定成流程。不能每次都靠‘发现不对了再修’来维持运转。”苏晚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他,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这句话已经被完整地接收了:“你愿意做这份标准吗?”张天扬说:“愿意。流程你定,执行我来。”
从那天开始,“真话间”的日常运转中多了一个固定的节奏:张天扬会在每次录制前确认设备的状况,在当天结束后把第二天的准备工作整理成清单。孙怡说她终于不用再在录制中途问“灯是不是在晃”,林柔柔说那盆绿萝终于有人替它记住了浇水间隔。周远在某次大家一起整理设备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张老师来了之后,好像很多东西都变顺了,像是原本被卡住的地方忽然有了润滑剂。”张天扬听到这句话,没有抬头,只是确认了一下线材没有缠在一起,然后说:“不是变顺了,只是有人替你们把需要提前想的事提前想了。”
苏晚站在不远处,听到这句话,没有开口。她知道那些事,原本是她在想。但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人已经在她开口之前先替她想完了——不是因为她做不到,是因为有人选择了和她一起做。窗台上的绿萝在下午的光线里投下一道细长的阴影,落在张天扬的电脑屏幕边缘,像是替那台机器留出了一个专注的角落。而苏晚坐在那盏已经不再摇晃的灯下面,低头整理一份合同。她知道她终于不需要再一个人完成了——那个人已经坐在那了,不需要每天确认,也不需要提前预约,只要她开口,总能得到回应。有时是吐槽,有时是修正,但更重要的是——他已经从“顾问”变成了“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