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cel表格发出去之后的那两天,苏晚没有再看手机。
不是不想看,是想先想清楚一件事——她到底想做什么样的节目。A类、b类、c类,观察类、挑战类、职场类,档期排到明年夏天,通告费翻了三倍。她坐在餐桌前,把这三类邀约的共通点想了一遍,然后发现了一个问题:它们都有“剧本”。不是白纸黑字写好的那种,是“台本里没写但你需要配合”的剧本。每一个邀约都像是在问同一个问题:“你会怎么演?”而她坐在演播厅里的那两期《星途》,之所以能成为“人间照妖镜”,恰恰是因为她没有在演。
第三天早上,苏晚给张天扬打了一个电话:“表格里的节目,我一个都不接。”张天扬沉默了两秒,像是在重新调整自己的判断:“是你档期排不开,还是你不想接?”苏晚说:“我要自己做一档。”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张天扬的声音,像是顺着某条还没完全成型的路径往前走了一步:“什么样的节目?”苏晚说:“每期请一个嘉宾,坐在一起,不用剧本,没有台本,现场读心。”她顿了一下,“问他们心里真正在想什么。不提前准备问题,不设计冲突,不剪辑人设。就是面对面坐着,我问,他答——或者他不用答,我替他说。”
张天扬听完这段话,没有立刻回应。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键盘敲击声,像在速记:“节目叫什么名字?”苏晚想了想:“《真实面对面》。”
张天扬的键盘声又响了几下,停住了,像是刚刚输入完最后一句话:“预算呢?第一期嘉宾想请谁?”苏晚说:“预算我出。不够的先欠着。第一期嘉宾,我请顾言琛。”
电话那头安静了。苏晚听到张天扬的呼吸声,似乎比刚才轻了一些:“他答应了?”苏晚说:“还没问。但他欠我人情。而且他便宜。”
《真实面对面》的企划从一通电话开始,然后长出了自己的形状。张天扬在三天之内搭出了一个临时团队:一个刚入行的编导,一个在选秀节目里跟她搭过班的年轻摄影师,一个负责灯光的师傅,和一个刚失业的后期剪辑师。他们在郊区租了一间工作室,租金比市中心的便宜三分之一,但光线很好。张天扬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间空房间,墙壁刚刚刷白,像一张还没有落字的纸页,连笔迹都还没有准备好留下自己的印痕。
苏晚回复:“很好。名字挂好了吗?”张天扬回:“‘真话间’三个字已经挂上了。”
第三周的周三早上,苏晚坐在“真话间”里,坐在那张她亲自挑的黑色布面沙发上,对面是一把空椅子。摄影师已经在调镜头了,编导在角落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灯光师傅正在调整反光板的角度。张天扬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刚挂掉一通电话:“顾言琛答应了。他说他周三有空。但他提了一个要求——他说,他不想知道你会问什么。”苏晚听完,点了点头。
周三下午两点,门被推开了。顾言琛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手里没有那个保温杯。他走进来的样子和在别墅里不太一样,像走进一间自己没有提前看过的房子,打量了一下整个空间,最后目光落在苏晚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走到空椅子前坐了下来。他没有问“有多少观众”“什么时候播出”“能不能先看一遍稿子”。他只是在那里,像一扇没有上锁但也没有完全打开的门,等着有人先敲响它。
苏晚没有寒暄,也没有介绍节目流程,她开口问的第一个问题是:“你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顾言琛沉默了一拍。他看着苏晚,像是在判断自己的内心有没有准备好被人听见。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没有起伏,但也没有刻意压低,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想过很多次、只是没对任何人说过的事:“我在想,那个保温杯,你还在用吗?”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真的被拉长了一些,长得足以让他的心里话像池水一样缓缓漾开。苏晚看着他,没有移开目光:“在用。”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间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像一道还没有开始移动的刻度线。编导没有打断,摄影师没有调整镜头,灯光师傅也没有出声,而苏晚的右手轻轻搭在膝盖上,像是随时准备好了倾听门后所有的声音,也准备好了在它关上的时候,安静地等他再次推开它。
她知道这一期的节目播出后不会缺话题,因为顾言琛的“第一个答案”不是“紧张”或“期待”,而是“那个保温杯还在用吗”。这句话他自己可能还没想明白意味着什么,但她听懂了。这档节目也不会有剧本,因为在她问出第一个问题之前,它就已经开始长出它自己的逻辑了。而顾言琛作为第一期嘉宾,已经让她看到了这档节目能走多远,因为他的心里话足够真实,真实到不需要人设来润滑,就能让整个空房间变得有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