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泽的车尾灯消失在花园小径尽头之后,苏晚没有立刻回房间。她站在别墅门口,手里还握着那个已经空了的水杯,夜风吹过来,带着十月桂花的甜腻和夜晚特有的凉意。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拖鞋——左脚那只的鞋带松了,她弯下腰系紧,动作很慢,像是在给今天的所有事情打一个结。
客厅里,电视屏幕还亮着。不是节目组的监控画面,是直播间。李铭走之前忘了关,或者故意没关,苏晚不确定。屏幕上弹幕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每一行字,但有几条因为被反复刷屏而变得格外清晰——
【苏晚杀人诛心。】
【这才是真·人间清醒。】
【江泽这辈子都不敢借钱了吧哈哈哈哈。】
【苏晚不是毒舌,是人间真实。】
苏晚站在电视前,看了一会儿弹幕。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不是“得意”,不是“欣慰”,不是“尴尬”,是那种“在看别人的事”的平静。弹幕里说的“苏晚”,和她自己感受到的“苏晚”,好像不是同一个人。弹幕里的苏晚是“清醒”“毒舌”“杀人诛心”的爽文女主,而她自己只是一个不想演戏、不想加班、不想被吵醒的普通人。
她关掉电视,上楼。楼梯的灯是声控的,她走一步亮一层,走到二楼的时候,一楼的灯自动灭了。苏晚觉得这很像今天发生的事——江泽走了,热度还在,但人已经不在了。灯光灭了,但余温还在。
房间里,手机屏幕亮着,全是消息。夏晴在群里发了三十多条消息,林柔柔只回了一个句号,张天扬发了一篇小作文,顾言琛什么都没发。苏晚没有点开群聊,她点开了微博。
热搜第一:#苏晚花呗# 后面跟着一个“爆”字。她点进去,最高赞的评论是一条只有八个字的——“下次装富二代记得先还花呗。”转发已经破了五十万,评论里全是“杀人诛心”“人间清醒”“苏晚我的嘴替”。苏晚往下翻了几页,看到一条很长的评论——
“苏晚对江泽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但每一句话都不带恶意。她说‘你花的钱是在购买别人看得起的目光’,她说‘花呗是实的,面子是虚的’,她说‘下次装富二代记得先还花呗’。这不是嘲讽,这是把一个溺水的人从‘装富’的泡沫里拉出来,扔进真实世界的冷水里。冷水刺骨,但至少能让人清醒。”
苏晚看完这条评论,没有点赞,没有转发,只是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她不是“拉溺水的人上岸”的那种人,她只是刚好路过,看到有人在水里扑腾,喊了一句“你踩得到底”。江泽踩到了——花呗的底、网贷的底、装富二代的底。她只是帮他确认了一下。
楼下传来脚步声。不是工作人员,是夏晴。她的脚步声很重,“咚咚咚咚”踩在楼梯上,像一头愤怒的小象。苏晚听到她的心声——
【苏晚的房间在哪?左边第二间。她睡了没有?灯还亮着。】
【我要跟她说话。不说我今晚睡不着。】
夏晴的脚步声停在苏晚门口,然后是敲门声,不轻不重,刚好三下。
苏晚说:“进来。”
夏晴推门进来,穿着睡衣,头发散着,脸上敷着面膜,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嘴。那张嘴一进门就开始说话:“苏晚,你看热搜了吗?你第一!你超过了林柔柔!你超过了顾言琛!你是热搜第一!”
苏晚靠在床头,看着她:“看到了。”
“你不激动吗?”夏晴在床边坐下,面膜差点掉下来,她赶紧按住,“热搜第一!我第一次离热搜第一这么近——不是,是你第一,但我因为你上了热搜第九!第九!我从来没进过前十!”
苏晚想了想,说:“恭喜。”
夏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面膜从脸上滑下来,她一把接住,又贴回去。“恭喜什么?是你的热搜,又不是我的。”
“但你因为你是我室友,也上了热搜。”
夏晴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热搜第九,#夏晴追打江泽#。”
夏晴双手捂脸,面膜又掉了。这次她没有接住,面膜“啪”地掉在地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捡。“苏晚,你说我是不是很虚荣?我在乎的不是‘追打江泽’这件事对不对,我在乎的是‘上热搜’。”
苏晚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虚荣不丢人。装不虚荣才丢人。”
夏晴抬起头,眼睛湿湿的——不知道是感动还是面膜精华液进了眼睛。
“苏晚,你有时候说话真的很扎心。但扎完之后,又觉得很舒服。像拔牙,疼一下,然后就不疼了。”
苏晚嘴角微微翘起:“谢谢。这个比喻我喜欢。”
夏晴在苏晚房间坐了十五分钟,聊了江泽、聊了热搜、聊了林柔柔今天的脸色、聊了顾言琛为什么全程不说话。聊到最后,夏晴忽然安静下来,看着苏晚,表情认真得像在参加面试。
“苏晚,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苏晚想了想,说:“你这个人,很吵。很在意分数。很怕被人讨厌。但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好。”
夏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感动,是那种“被看穿了”的泪。
“谢谢。”她说。
“不客气。回去睡吧,明天还要录。”
夏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苏晚一眼。“苏晚,你真好。不是‘善良’的那种好,是‘真实’的那种好。”
苏晚点了点头:“晚安。”
夏晴走了。苏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盏吊灯还亮着,暖黄色的灯光照在白色的墙面上,像一幅没有边框的画。她今天说了很多话,对江泽说的,对夏晴说的,对林柔柔说的,对镜头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但说真话这件事本身就很累。不是“道德”上的累,是“社交”上的累——说真话的人太少了,你说了一句,别人就会围过来,问“你怎么敢说的”“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帮我听听我男朋友在想什么”。
苏晚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发了今天最后一条微博。只有一行字——
“别叫我嘴替。我只是懒得演。”
发完之后,她关掉手机,拉上被子,闭上眼睛。
三分钟后,这条微博的评论区已经破了两万。最高赞的评论是——“你不演,所以我们爱看。”
苏晚没有看到这条评论。她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