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晴那期播出后的第五天,苏晚接到了一通电话。来电显示是一个她没存过的号码,但区号是北京的。她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男声,嗓音带着被时间打磨过的沙哑,说话不算快,咬字却比普通人更清晰,像是被舞台训练过的习惯:“苏晚老师,你好。我是方国栋。”
苏晚的笔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方国栋,她听过这个名字——不是综艺常客,不是热搜选手,是那种会在电影片尾字幕里出现、观众看到名字会“哦”一声、但不会特意去搜他新闻的演员。出道三十多年,演过配角,演过反派,也演过只有几句台词但让人记住的角色。她放下笔:“方老师,您好。您怎么联系上我的?”
方国栋说:“我看了你那期节目,就是夏晴那期。看到她说‘嫉妒你’那段,我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她说的话多特别,是因为她说完之后,你们没替她找补。”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接着说,“我听说你第二期还没定嘉宾。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来。”
苏晚沉默了两秒,想了一下:“方老师,我这边没有台本,没有预设问题,没有后期修饰。您来了之后,可能录到一半会发现自己说的话比预想中多,也可能整期节目只有三句话被留下来。您能接受吗?”方国栋说:“能接受。我拍了三十多年戏,什么情况都遇到过。但有一点我想提前跟你说清楚——我不是为了‘展现真实’才来的,我是为了赚钱来的。”苏晚说:“我知道。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方国栋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短,像是被意外打断的:“那你还要我来吗?”苏晚说:“来。你赚钱,我做节目,不冲突。”
录制定在三天后。那天早上方国栋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推开了“真话间”的门。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没有戴帽子,头发是花白的,但梳得整齐,像是一个人在出门前专门花时间整理过。他进门之后先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那五把围成半圆的椅子上停了一下,又看向窗台上的绿萝,然后才落在苏晚身上:“这房间比我想象的小。”
苏晚说:“预算有限。”方国栋点了点头,没有说“可以理解”或“没关系”,只是自己走到半圆的边缘,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那开始吧。我下午三点还有一场戏,一点之前得走。”
苏晚没有坐到自己的椅子上,走到那把硬椅子前坐下来,和他隔着一把椅子的距离。她看着他,注意到他的坐姿——不是那种特意端正的,也不是那种刻意松弛的,而是那种“坐了很多年、已经不觉得自己在坐”的姿势:“您之前看过我那档节目吗?”
方国栋想了想:“看过一集。就是你跟那个影帝聊的那期。”苏晚说:“顾言琛。”方国栋说:“对。那期我看了十几分钟,没看完。不是不好看,是当时有事,后来忘了回去补了。但我记得一个画面——他坐在你对面的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没有动,看起来像是在等一个不太熟的人回答一个他自己也没想清楚的问题。”
苏晚没有评价这段观察准不准确,只是说:“您看人挺细的。”方国栋说:“演了三十多年戏,看人成了习惯。不细的话,演不好配角。配角没有那么多台词和特写,只能靠对对手的反应来交代自己的角色。”
苏晚说:“那您觉得,我今天的椅子坐得怎么样?”方国栋看了她一眼,像在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你坐得比那个影帝稳一些。不是因为你比他松弛,是因为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他当时可能还没想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来。”
苏晚没有否认:“那您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吗?”方国栋说:“知道。为了钱。”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改变,没有放低音量,也没有加入额外的解释,像是陈述一件和“今天天气不错”同等程度的事实。
苏晚说:“那您想过没有,如果这期节目播出之后,有人说‘方国栋就是为了钱来的’,您会觉得后悔吗?”方国栋说:“不会。因为我确实是为了钱来的。我演了三十多年戏,该证明的都证明过了。我现在接活的标准很简单——钱到位,时间合适,不违法,我就接。不是为了钱,难道为了‘挑战自我’?”苏晚说:“那您刚才进门的时候,对这间房间的印象是什么?”
方国栋说:“实话说,觉得有点折腾。椅子围成半圆,灯光打在地板上,墙上还贴着一张写‘不装’的纸——不像录节目,像在布置一个用来让人卸防的场所。”他顿了顿,“但你既然问我了,我就直说了——这节目确实折腾,但钱给得多,所以我来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先笑了一下,很短,像是被自己的直白逗到了:“你要是觉得这话太直,我可以换一个方式说。但我估计你也不喜欢听换过的方式。”苏晚说:“不用换。就这个版本。你留着用,我留着播。”
方国栋靠在椅背上,目光在苏晚脸上停了一会儿:“那我现在可以问一个问题吗?”苏晚说:“可以。”方国栋说:“你录这档节目之前,有没有想过——你可能会录到一个像我现在这样,直接告诉你‘我就是为了钱来的’的人?”苏晚说:“想过。我预想过各种情况,包括有人来了之后什么都不说,包括有人来了之后全程说假话,也包括有人来了之后直接告诉我‘我就是为了钱来的’。”方国栋说:“那你想过怎么处理这种情况吗?”苏晚说:“没想过要怎么‘处理’。你来了,你说了,你是什么样就留下来什么样。”
窗台上的绿萝在午后的光线下投下一道细长的阴影,边缘微微卷曲,像一枚正在被翻阅的书页。苏晚听到一段比刚才更轻的声音,像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把一件他已经想过很久的事拿出来再读一遍。方国栋坐在那把椅子上,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改变坐姿,像一枚已经落定的棋子:“那我再问一个问题——你听到我说‘为了钱’的时候,有没有在心里给这段对话画一条线?比方说,‘这期节目大概能走到这里’。”苏晚说:“没有。因为钱不是这条路的终点。它能帮一个人走得很远,但它本身不会成为路的尽头。”
苏晚没有再说更多。她知道方国栋已经说完了那句他原本可能不打算说出口的话,而这句话已经被完整地接收了——不是被当作一次“诚实”的注脚,而是被当作这条河流本身。他不需要为任何一段话感到抱歉,也不需要为自己的诚实感到歉意。因为真实的意思不是“我只说那些好的”,而是“我在这里,这就是我本来的样子”。而那些在演播厅里被反复调试过的“真实瞬间”,不过是在模仿生活本身已经具备的质地。而生活本身,才是一切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