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约定的那天，徐越起了个大早。
北影厂在燕京西郊，从市区过去要倒两趟车，晃晃悠悠地走了一个多小时。
车到站了，他跳下来，往前走了一段，在一扇铁门前停住了。
北影厂的大门比他想象的要朴素得多。
两根水泥柱子撑着一道铁栅栏门，门顶上横着一排铁皮字，字迹有些锈了，但还能看清。
门口没有岗亭，只有一个传达室，灰砖砌的，窗户上贴着褪色的窗花纸，玻璃擦得还算干净。
传达室门口坐着个老大爷，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
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字迹已经被磨得看不太清了。
徐越走上前去，在传达室的小窗户上敲了两下。
老大爷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同志，我找江淮岩江编辑，约好的。”
老大爷把搪瓷缸子放下，拿起桌上的一张纸看了看，又看了看徐越。
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拿起桌上的电话像是在询问。
然后他点了点头，用手指了指门里面的一栋灰楼，说了句“往里头走”
徐越走进大门的时候，江淮岩已经从楼里小跑着出来了。
“徐越作家！你好你好！”
江淮岩老远就伸出了手，握住了徐越的手上下晃了好几下。
晃得徐越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跟着他的节奏摇摆。
“总算见着真人了，比我想象的年轻多了。”
“江老师好，您叫我小徐就行。”
徐越笑了笑，把手抽回来的时候顺便把被晃散的袖子拉了拉。
“那不行，作家就是作家，该叫什么叫什么。”
徐越在这个问题上也不坚持。
两人朝里走，徐越刚好四处打量一下。
见徐越有兴趣，江淮岩一边走一边侧过头来跟他说话。
步子不快，刚好够徐越跟得上，也刚好够他把沿途的建筑指给徐越看。
言语中多少还带着点骄傲。
徐越也没有阻止的意思，现阶段的燕影厂确实发展不错，后来厂里的女演员还被誉为三朵金花。
说着说着江淮岩带着徐越上了三楼，推开文学部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不大，两张办公桌对在一起，桌上堆满了稿纸和信。
墙上挂着一张大大的中国地图，地图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用图钉摁着，图钉生了锈，在墙面上留下几道褐色的锈痕。
靠墙的柜子里码着一排排的剧本和资料，有些资料太厚了，竖着放不进去，就横着躺在柜子顶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坐坐坐。”
江淮岩拉了把椅子过来，又去倒了杯水
徐越接过缸子，道了谢，在椅子上坐下来。
江淮岩也坐下了，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件，翻了翻，放在桌上，然后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整个人的状态从刚才的接待模式切换到了工作模式，速度快得让徐越都有些佩服。
“咱们先把正事儿理一理。
广播剧这事儿，是北影厂牵的线，但最终制作和发行还是在中央电台。
我们今天先在你这边试试声音条件和技术，听听效果，如果没问题，咱们再去央台那边正式录。”
“那咱们现在就去试试？”
江淮岩站起来，从墙上取下一串钥匙，在手里掂了掂，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徐越。
“紧张不紧张？”
“还好。”
徐越实话实说，真不怎么紧张。
别说上辈子了，这辈子都经历了那么多的大佬局，他都快脱敏了。
江淮岩带着他下了楼，穿过一个院子，进了另一栋灰楼。
录音棚在走廊尽头，门是那种厚重的隔音门，外面包着一层黑色的皮革。
皮面有些地方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绵。
棚不大，大概二十来平，墙面贴着那种凹凸不平的吸音材料，灰黑色的，一格一格的，像蜂巢。
正中间立着一支话筒，话筒的支架是铁质的，漆面有些地方掉了，露出银灰色的底子。
地上铺着旧地毯，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但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条件简陋了点，您别见怪。”
江淮岩说着，走到话筒边上，从架子上取下耳机，用袖子擦了擦耳机的海绵罩，递给徐越。
“您先试试，随便念点什么，外面有我们专业的同事。”
徐越接过耳机戴上，走到话筒前。
耳机的海绵罩有点硬，压在耳朵上不太舒服，但隔音效果还行。
戴上之后周围的杂音一下子被滤掉了大半，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在耳朵里来回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他清了清嗓子，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拿着的稿子。
他对着话筒，开始了。
出乎意料的徐越的表现相当可以。
可能是作为原作者的优势还是挺大的，无论是段落的情绪又或者是转折的抑扬顿挫，徐越身为原作者一清二楚。
而且徐越的声线干净剔透，磁性恰好，不沉不浊，点到为止。
江淮岩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把笔记本合上，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重新挂上了那个和善的笑。、
整个人从工作状态切换回了接待状态，切换得比刚才还要顺滑。
“那咱们就不说这些了。”
江淮岩拍了拍徐越的肩膀。
“到饭点了，我请您吃顿饭。咱们厂门口有一家小馆子，味道还不错，您别嫌弃。”
徐越一听“吃饭”两个字，眼睛亮了半度。
他来之前就盘算过，今天这一趟不管事儿成不成，起码得混顿饭吃。
江淮岩主动提出来，那他就却之不恭了。
“江老师请客，那我就不客气了。”
两人收拾了东西，从录音棚出来，沿着走廊往回走。
走到文学部楼下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大高个，眉眼很深，鼻梁高挺，嘴角往下撇着的时候显得很严肃。
但一看到江淮岩就笑了。
“老江，我还说上去找你呢，正好碰上你了。”
那人拍了拍江淮岩的肩膀，动作很熟稔，显然是老熟人了。
“老陈！”江淮岩也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个中年男人在楼下相遇的场面有些滑稽。
你拍我我拍你，像是在进行某种不需要语言的交流。
“正好正好，我正准备带这位小同志去吃饭，一起吧。”
他侧过身来，把手往徐越那边一引，开始了介绍。
“这位是陈怀恺，咱们厂的导演，拍过好几部片子了，你回去查查，都挺有名的。”
江淮岩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朋友之间才会有的、半真半假的调侃。
“这位是徐越，北大中文系的高材生，作家，《勿忘草》的作者，我们今天就是谈这篇东西改编广播剧的事。”
陈怀恺本来还在笑，在听到“徐越”两个字的时候，忽然变了。
他的眼睛比刚才睁大了一些，目光从徐越的脸上扫过去，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像是要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徐越？”
陈怀恺还有些诧异。
徐越被他看得有些莫名，但还是点了点头，伸出手去：
“陈老师好，幸会幸会。”
陈怀恺没有马上握他的手。
他看着徐越伸出来的那只手，看了大概半秒钟，然后一把抓住了，握得很紧，上下晃了两下。
晃的幅度比江淮岩刚才还要大。
大到徐越觉得自己这条胳膊今天怕是要被两个人轮流甩脱臼了。
“担不起担不起。”
陈怀恺松开手，摆了摆手。
“什么老师不老师的，你是作家，我是导演，咱们算是同行。
不嫌弃的话，叫我一声老哥就可以了。”
陈怀恺也没有让别人叫什么，毕竟职场没有亲戚，只有上下级大小。
徐越有些乐了，我叫你老哥那你儿子得叫我啥啊！
“陈老哥。”
徐越也是干脆直接就叫上了。
“诶！”
陈怀恺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的笑纹深了一些。
江淮岩在旁边看着这两人三言两语就把称呼定了下来，张了张嘴想纠正，发现根本插不上话，只好作罢。
心里嘀咕了一句这姓陈的倒是会套近乎。
但嘴上什么也没说，只是催促着两人往门口走。
走了几步，江淮岩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来问陈怀恺：
“对了老陈，你刚才那表情是什么意思？徐越他咋了？你之前听说过他？”
陈怀恺停下来，转过身来看着江淮岩，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反应慢了半拍的人。
“你问我他咋了？”陈怀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居然不知道”的不可思议。
“老江，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最近燕京城最火热的诗歌是什么，你不会没听说吧？”
江淮岩愣了一下。
他最近忙着弄广播剧的事，天天看稿子、跑央台、跟各部门协调，确实没什么心思关注别的。
但他毕竟是搞文学的，燕京城诗歌圈子里有什么风吹草动，多多少少还是能听到一些。
“你是说……”
江淮岩的眼珠子转了两下，像是在从记忆的某个角落里往外翻什么东西。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陈怀恺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八个字，像是在念一句咒语。
“我家那个诗人哦，整天在家里夸赞这首诗，一口一个徐老师大才。”
江淮岩的嘴巴微微张开了。
他转过头去，用那种“重新认识你”的目光看着徐越，从额头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额头，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对啊！
都是一个北大的。
都姓徐。
都是最近冒出来的。
江淮岩一拍脑袋，那声响在安静的厂区里显得格外清脆，像是一块石头砸在了地上。
他被自己的后知后觉气得差点笑出来：
“早该想起来的！你看我这脑子！”
“我女儿也都是你粉丝啊！”
徐越面露怪异，自己这么受欢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