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司的核查令是在呈文递进去的第二日发下来的。
曹司正批了“即行核查”四个字,盖了经历司的关防,派了四个差役,由李书吏带着,径直去了税课司码头分衙。韩主事不在分衙。分衙的管事说他一早去了城里总衙,可李书吏派人去总衙问,总衙的人说他没去。李书吏没等。他让差役把分衙的底档柜封了,又让人把分衙后门的旧板车扣了。板车上的樟木屑还在车板缝里嵌着,被差役用纸包了,一并带回经历司。曹司正看了底档和木屑,又让经历司的老仵作验了木屑的木质。仵作说:“樟木,杭产,跟沈记货箱的用料一样。”曹司正把验单搁在卷宗夹里,对李书吏说:“发拘票。传韩主事明日到经历司问话。”李书吏应了声,带着拘票出了门。
韩主事是第三日一早自己来的。
他没等拘票送到门上。进门时他换了一身灰布旧袍,官帽摘在手里,帽檐上沾着一层晨露。他在曹司正的条案前跪下来,把官帽搁在膝前的地上。曹司正把底档和木屑验单摊在案面上,说:“韩主事,沈记那三箱棉布,走的是你的线。货单上写绸缎,实货是棉布。税银少缴了四成。这四成,沈记拿一半,你拿一半。你认不认?”韩主事把额头贴在条案边沿上,贴了一会儿,才直起来。他说:“曹司正,我认。”曹司正说:“认了,就画押。”韩主事画了押。曹司正把笔录收了,说:“韩主事,你降一级留用的处分还没销,又添了这一桩。按律,这回不能留用了。革职,追缴赃银,杖二十,发回原籍。”韩主事的手指在官帽上停了一息。他说:“曹司正,我认罚。可我有一句话,要替自己说。”曹司正说:“你说。”韩主事说:“沈老板进京盘铺面,是有人给他递了话。递话的人说,通和隔壁那间铺子,若让沈记盘下来,京城绸缎行的行市就能压一压。行市压了,绸缎行的税课就少了。税课少了,户部的账就不好看。户部的账不好看,管户部的人就得换。”曹司正说:“递话的人是谁?”韩主事说:“户部左侍郎孙铎。他跟裴太傅在朝堂上不对付。他动不了裴太傅,就想从通和这边下手。通和是裴太傅的暗桩,他动通和,就是动裴太傅。”曹司正把笔录翻到新的一页,把孙铎的名字记下来。他说:“孙铎递话的事,我会另案查。你今日画的押,先搁在经历司。杖二十,今日就执行。执行完了,你回原籍。”韩主事磕了个头,站起来。他的官帽还搁在地上,他没有捡。两个差役上来把他架了出去。他的旧灰布袍子被风掀起来,露出里头那件洗得发白的里衣,里衣的袖口处补着一块同色的旧布。
沈老板是同一天下午被查封的。
经历司的差役到沈记绸庄时,沈老板正在柜台上拨算盘。他看见差役进门,先是一怔,然后放下算盘,站起来,说:“几位差爷,有什么事?”领头的差役把查封令递过去,说:“沈记绸庄,涉嫌走暗货、逃税课。奉经历司令,查封铺面,封存货品。沈老板,你跟我们去经历司走一趟。”沈老板把查封令看了两遍,折好,搁在柜台上。他说:“差爷稍候。我让伙计把账册收拾一下。”领头的差役说:“账册不用收拾。经历司的人会来收。沈老板只管跟我们走。”沈老板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了一息。他转过身,从柜台后面取出那只旧皮囊,把柜台上的玉坠和扳指摘下来,搁进皮囊里,系好口,揣进怀里。他跟着差役出了铺子。经过通和门口时,他偏过头,朝通和铺面看了一眼。知微站在柜台后面,正低头核账。她没有抬头。沈老板收回目光,跟着差役走了。
吴账房从后间出来,把旱烟袋抽出来,点上。他说:“沈老板被带走了,隔壁铺子封了。沈记那三十箱明货,经历司的人正在清点。清完了,该充公的充公,该退的退。”知微把账册合上,说:“那三箱暗货呢?”吴账房说:“暗货从分衙后门拖出来之后,不知去向。韩主事画押的笔录上说,暗货当天就让人从分衙后门拉走了,拉去了哪里,他没问。他只管改货单,不管货的来路。”知微说:“那三箱货,八成还在城里。韩主事不敢往城外运,城门口的税关他打点不通。他只能把货藏在城里某个地方。”吴账房把烟袋塞回腰里,说:“我去找韩铮,让他把城里韩主事常去的几处地方都摸一遍。”
韩铮摸了两天。第三天傍晚,他回来了。他说:“城北甜水井胡同,有一间空宅,门板是新换的。宅子里没人住,可宅子后院的柴房里堆着三只樟木箱。箱子上印着沈记的字号。”知微说:“箱子里装的是什么?”韩铮说:“我没打开。可箱子搁在柴房里,柴房的窗户开着,风从窗户灌进去,带出一股子棉布浆洗过的味道。是松江棉布。”知微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攥了攥。哨身是温的。她说:“你今晚带两个人,把宅子前后门都堵了。别惊动街坊。把箱子搬到通和来。”韩铮应了一声,从后门走了。
三只樟木箱是夜里子时搬进通和后院的。知微让吴账房把箱子撬开。箱盖掀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松江棉布,每一匹都用油纸包着,油纸上印着沈记的字号。吴账房把棉布翻过来,看了看布边。他说:“松江上等棉布。京城里的行市,一匹值八钱银子。这三箱,少说值二百两。”知微把布匹重新包好,搁回箱里。她说:“明日一早,连箱子带棉布,一并送到经历司。跟曹司正说,暗货找到了。”吴账房把箱盖合上,说:“沈老板那边,经历司还在审。暗货送过去,他的案子就定了。”知微说:“定了才好。定了,隔壁那间铺子就能重新招租。招一个正经做绸缎生意的,通和就不用天天盯着对街了。”吴账房把旱烟袋抽出来,点上,说:“三小姐,韩主事和沈老板都倒了。可韩主事画押的笔录上说,背后递话的人是孙铎。孙铎还在户部坐着。他递话的事,经历司查不查得下去?”知微把铜哨收回袖中,走到铺子门口,站在新匾底下。巷口的日头已经偏西了,把对面铺子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响了起来,一下,两下,三下。她数着更声,一下一下地数。她说:“查不查得下去,得看孙铎自己。他若收手,经历司未必查得到他头上。他若不收手,下一个沈老板,还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