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茶楼的包间里,空调开得有点猛。
李达康把烟按进烟灰缸,瓷碟子刮在桌面上,声音很脆。
刘明章坐在对面,手里捏着茶杯盖,没喝,盖子在杯沿上转了半圈。
“刘行长,今天约您来,就是想把展期协议的事敲实了。”
李达康直接开口。
“距离红线还剩两天,您那边能不能签,给我个准话。”
刘明章把茶杯盖扣回去,手搭在杯沿上。
“李市长,不是我不想签。”
他顿了一拍。
“是财赋部那边打了招呼。
我要是签了,明年银行的考核就完了。”
李达康没接话。
他拿起茶壶,给刘明章的杯子续了点水、
热气腾起来,雾了一下眼镜片。
“刘行长,您干银行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过银监正式发文卡展期的?”
刘明章的手指在茶杯上敲了一下。
“那个风险提示……”
“就是吹风。”
李达康放下茶壶。
“吹风能压多久?
吕州新区的转型方案,专项小组已经批了。”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茶几上。
“这是方向确认函,您看看。”
刘明章拿起来翻了两页,目光落在落款的章上。
他把文件放下,没说话。
李达康靠进椅背。
“刘行长,我跟您交个底。”
他把烟盒拿起来,抽了一根叼上,没点。
“京州这边有三个新产业园区,基建贷款还没定下来。”
刘明章的眼睛抬起来了。
“总额十五亿。”
李达康把打火机拨了一下,火苗跳起来。
“您要是配合签了展期,这三个项目的贷款,全给汉东银行。”
刘明章的手搭在茶杯上,没动。
“利率上浮两个点。”
李达康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出来。
“您这边签个字,十五亿进账,考核压力也就没了。”
刘明章盯着桌上那份方向确认函,没说话。
李达康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
“您要是不签,钱国栋那边给您的,最多就是明年少几句批评。”
他顿了一拍。
“但您要是签了,拿到这十五亿,明年的数据比谁都好看。”
包间里安静了。
茶壶的水在里头咕嘟咕嘟冒泡,壶盖被顶得跳了两下。
刘明章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凉了。
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摩挲。
“李市长,这话您说了算?”
“我说了算。”
李达康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但您得明天就签,我这边还有一家工商银行要谈。”
刘明章的手指停了。
“李市长,工商银行那边……”
他抬头看着李达康。
“要是他们不签,我一个人签了,等于送人头。”
李达康的眉头皱了一下。
“您是想让我帮您说话?”
“不是说话。”
刘明章靠进椅背。
“是您得让工商银行也签。
他们签了,我跟着签,这事才稳。”
李达康没接话。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四十。
刘明章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公文包。
“李市长,您给我个准话,工商银行要是签了,我明天就盖章。”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李达康一眼。
“但您要是搞不定工行,那咱们今天这话,就当没说过。”
门开了,又关上。
包间里剩李达康一个人。
他拿起手机,拨了江临渊的号码。
响了一声。
“达康市长。”
“临渊,刘明章松口了,但他提了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要我搞定工商银行。”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工行那边什么态度?”
“还没谈,明天约了见面。”
李达康把烟盒拿起来,抽了一根叼上。
“临渊,我手上没有能给工行的条件。
十五亿的产业园贷款,已经全给汉东银行了。”
江临渊那边翻纸的声音停了。
“达康市长,工行不缺贷款额度。”
“那我拿什么说服他们?”
“拿赵省长。”
李达康愣了一下。
“赵省长?”
“对。”
江临渊的声音很平。
“工行是国有大行,他们不缺项目,也不缺利润。”
他顿了一拍。
“但他们需要政治正确。”
李达康把打火机拨了一下,火苗跳起来。
“你是说……”
“你告诉工行京州分行的人。
吕州新区的转型方案是专项小组批的,是汉东省长亲自推的。”
江临渊的声音压下来。
“工行要是不配合,就是跟赵省长对着干。”
李达康吸了口烟。
“这话能管用?”
“管用。”
江临渊那边又翻了一页纸。
“大行最怕的就是政治站队出问题。
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们不签也得掂量。”
李达康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
“那我明天就这么跟他们说。”
“嗯。”
江临渊停了一拍。
“达康市长,工行签了,银行这边就稳了。”
“我知道。”
李达康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京州的夜景,霓虹灯闪得晃眼。
“临渊,还有一天半。”
“够了。”
电话挂了。
李达康把手机揣进裤兜,站在窗边没动。
霓虹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一明一灭。
他拿起烟抽了一口,烟灰落在窗台上,被风吹散了。
第二天上午。
京州市政府,李达康办公室。
工商银行京州分行的副行长姓孙,五十来岁。
戴副金丝框眼镜,坐在沙发上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
李达康坐在他对面,手搭在扶手上。
“孙行长,今天约您来,是想谈谈吕州新区债务展期的事。”
孙行长的手搭在膝盖上,没动。
“李市长,这事我们行里研究过了。”
他顿了一拍。
“风险评估报告还没出来,我们现在签字,程序上说不过去。”
李达康没接话。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了一根叼上,没点。
“孙行长,程序是一回事,方向是另一回事。”
他把打火机拨了一下,火苗跳起来。
“吕州新区的转型方案,是国家经济重构专项小组批的。”
孙行长的眼睛抬起来了。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达康吸了口烟。
“意味着这事不是汉东省内部的事,是中枢的事。”
他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
“工行要是不配合,就是跟专项小组对着干。”
孙行长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李市长,这话……”
“不是我说的。”
李达康靠进椅背。
“是赵省长的意思。”
孙行长的脸色变了一下。
“赵省长?”
“对。”
李达康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赵省长昨天亲自给银监打了电话,问那个风险提示是谁下的。”
他盯着孙行长的脸。
“银监那边没敢接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
墙上的挂钟走了半圈。
孙行长站起来。
“李市长,这事我得回去跟总行汇报。”
“您汇报多久?”
“最快明天下午能给您答复。”
李达康也站起来。
“孙行长,明天下午就是红线了。”
他走到办公桌后头,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专项小组的方向确认函,您带回去给总行看看。”
孙行长接过文件,翻了两页。
他看得很快。
看完了,把文件折起来,揣进公文包。
“李市长,我尽快给您答复。”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李达康一眼。
“但我得提醒您一句。”
“您说。”
“工行是国有大行,不是地方银行。”
孙行长的声音压得很低。
“赵省长的话有分量,但总行那边也有自己的考虑。”
他推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
李达康站在窗边,手机响了。
是刘明章打来的。
他接起来。
“刘行长。”
“李市长,工行那边怎么说?”
“还在谈。”
“他们答应签了?”
“没有,但也没拒绝。”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李市长,您得快点。
今天下午我们行里要开会,讨论展期的事。”
“我知道。”
李达康把烟点上。
“刘行长,您先稳住,工行那边我再推一把。”
“行。”
电话挂了。
李达康把手机搁在桌上,站在窗边没动。
烟灰落在窗台上,被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