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维恩走出校长室的时候,步履轻快得看不出半点异常。
胳膊底下夹着一盒柠檬雪宝,走过长廊拐角,甚至刻意哼起一段不成调的小曲。
墙面的画像被他的动静惊动,戴假发的老巫师探出半个身子,默默目送/监视他走远,赛维恩温和地笑了笑。
走下八楼螺旋楼梯,他刻意放缓速度,指尖轻轻叩击冰凉的石扶手。胖修士从画像里探出头热情打招呼,他礼貌点头回应。
行至三楼走廊,他迎面撞上了费尔奇。洛丽丝夫人蹲在老头肩头,竖着细长的尾巴警惕地盯着他。赛维恩调皮地对着小猫眨了眨眼。
费尔奇不满地低声嘟囔着教授越发散漫无状,带着猫转身走远。
一路平静。
直到办公室的门合上,锁簧清脆的落锁声响起,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
赛维恩静静抵着门板站定两秒。
方才挂在脸上、完美无缺的轻快笑意,瞬间彻底碎裂。他浑身一松,像是卸下了强行撑起的躯壳,顺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沉重的压抑席卷全身,灰眸里盛满压不住的疲惫与酸涩。他将整张脸埋进掌心,克制的颤抖从肩膀蔓延开来。
细碎的呜咽从指缝间闷闷溢出,被他死死压在喉咙深处,不敢外泄半分。
他在冰冷的地面蜷缩片刻,手脚并用地挪到沙发旁,整个人无力地栽倒进去,侧脸深深埋进柔软的靠垫里。后背不受控制地阵阵抽动,温热的泪水浸透布料,在靠垫上晕开一块深色的水渍。
没人看见这场崩溃。
没人知道,方才校长室里邓布利多的魔杖抵住他太阳穴的那一刻,他看似平静,藏在袍子里的手指早已死死攥紧。
脑海里的系统界面瞬间亮起大脑封闭术的专属技能。他立刻选择了情景构造,精心编织出一套毫无破绽的虚假记忆。
阿尔巴尼亚林间的泥泞草屑、都柏林旧书店漂浮的微尘、蜂蜜公爵糖盒精致的黄缎带……所有细节真实饱满、层层贴合,挑不出半点漏洞。
他只抽走了所有关键线索——固定的居所、日常的行踪、所有相熟的人影。
无害的零碎日常也是编撰出来的,刚好能证明他的休假轨迹,又刻意留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空白,引导旁人误以为只是记忆疏漏,绝不会联想到刻意篡改。
就连身上那几株干枯草药,都是他临时从系统空间兑换的道具,只为完善这场天衣无缝的表演。
走出校长室的整条路,他都在提防着。
他比谁都清楚,霍格沃茨的画像从不会闲着。七八双眼睛全程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所有细节都会原样汇报给邓布利多。
对画像微笑、和洛丽丝夫人打趣,所有平静和温和,全是精心设计的伪装。
他必须演好一个无辜的、对一切一无所知的普通教授,演一个被莫名抹去部分记忆、懵懂茫然的受害者。
可他心里始终悬着一块巨石。
他猜得到邓布利多必然心生疑虑,猜得到麦格绝不会轻易放下戒备,更猜得到城堡的猫头鹰,或许早已飞向了弗雷德。
格林德沃曾经教过他,对抗邓布利多的探查,最稳妥的方式从不是完美无缺,而是恰到好处的破绽。
不能太假,也不能太真。
要让对方察觉异常,但这份异常,只能指向无辜受害的遗忘者,绝不能指向刻意撒谎的伪装者。
彼时他只觉得这番叮嘱太过繁琐多余,直到此刻亲身对峙,才懂每一句话的分量,字字沉重、句句保命。
办公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垃圾桶里还留着早上吃剩的姜饼碎屑,桌角多比送来的红茶早已彻底凉透。
赛维恩撑着沙发坐起身,抬手胡乱抹掉脸上的泪痕,动作狼狈又疲惫。他走到桌前,端起凉茶仰头灌下两口,清苦的滋味压下喉咙里残留的哽咽。
他拉开抽屉,翻出半块剩下的糖果,慢慢咀嚼。
甜味冲淡了些许苦涩,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焦虑。
【为什么不吃刚买的】
“你别管。”
窗外的山坡彻底沉入暮色,黑夜笼罩整座霍格沃茨。
明天新生即将返校,弗雷德一定会来。
他慢慢嚼着嘴里的糖果,头脑飞速冷静下来,细细盘算着明日的模样、神态与措辞。
……
霍格沃茨彻底静了下来。
窗外只剩晚风擦过石墙的低哑声响,整间办公室沉在一片冷清的寂静里。
赛维恩坐在沙发上,双肘抵着膝盖,垂眸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掌纹又深又硬,像经年刻上去的刀痕,纵横交错扒着皮肉。
他静静看了很久,心底一片荒芜。
这双手陪他在霍格沃茨待了四年。拿过粉笔,写过规整的板书;
泡过热茶,端过温热的晚餐;
攥紧魔杖了结过性命;
也就在几分钟前,死死捂住脸,压着嗓子崩溃哭过。
好事坏事、干净肮脏的事,全都经手过一遍。
可笑的是,历经这么多拉扯与挣扎,这双手的模样,还和他刚穿越过来时一模一样。一点痕迹都不留,干净得像从未狼狈、从未作恶、从未痛哭。
赛维恩缓缓收拢五指,攥成拳,指节发出干涩的咔咔轻响。
他站起身。
脸上哭过的痕迹还没褪尽,眼角湿意未干,鼻尖泛着经久不散的红。
他抬手用袍袖狠狠抹了一把脸,从额头一路蹭到下颌,动作粗鲁又麻木,像在擦拭一件沾满污渍的物件。
袖口蹭过皮肤,带落最后一滴残泪。水珠顺着下颌坠下,砸在深色袍摆上,晕开一枚浅浅的暗痕。
转身拉过办公桌的椅子坐下,摊开崭新的教案本。
羊皮纸边缘微微卷起,他抬手抚平褶皱,拧开墨水瓶,蘸饱墨汁落笔写字。
明天学生就要返校,新课必须敲定。N.E.w.t.提高班的课程原本只有基础大纲,内容浅显单薄,撑不起高年级的课业深度。
他先写下几行魔杖史参考书目,笔尖顿住,又悉数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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