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笙站在灶台边,把几个装调料的粗陶罐挨个揭开查看。花椒、八角都还足,唯独葱罐见了底,罐底躺着几根蔫了尖的葱叶,软塌塌搭在罐沿上,中午拌凉菜、调卤汁都要用到鲜葱,这点肯定不够。
她冲前堂扬声喊了一句:“瑶儿,去菜市买捆葱回来,中午要用。拣葱白长、叶子绿的挑。”
顾瑶正趴在柜台上对账,对着账本上的数字核对铜板。
她闻言把炭笔往账本页缝里一夹,站起身从柜台底下抽出个竹编菜篮,又顺手把柜台上装零钱的粗布小袋掖进腰里,挎着篮子就出了门。
过了东街口拐进菜市巷,里头正热闹。
挎着竹篮的妇人蹲在菜摊前挑挑拣拣,翻着菜叶看有没有虫眼;挑夫挑着两筐萝卜侧身往巷子里挪,嘴里喊着“劳驾让让”;卖豆腐的摊子支在巷口,木案上水汽腾腾,一块块嫩豆腐白生生的码得齐整,半盖着块粗白布。
顾瑶顺着人流往里挤,走到巷子中段一个老农的菜摊前,她蹲下来翻了翻堆着的青葱,拣了一把葱白扎实、叶子鲜绿的,掐了掐葱根挺实,便数了三文钱递过去。老农把葱用稻草捆好递她,她搁进菜篮里,起身往回走。
刚走到包子铺刘掌柜的摊子跟前,就听见刘掌柜正跟旁边卖豆腐的絮叨,嗓门压得不算低,带着一股子憋了许久的闷气,路过的人都能听见两句。
“你说这叫什么事啊?”刘掌柜手里攥着块油乎乎的抹布,一下下擦着木案子,擦得案子都发亮了,“前阵子蔡万财凑着商行的人开会,说让一起抬价,说大商行都这么干,客人没得选,涨了价照样买。我当时鬼迷心窍就信了他的,把肉包子从三文一个涨到四文。结果呢?”
他把抹布往案子上一摔,啪的一声响:“客人直接少了一半!往日一早上能卖三屉,现在一天卖不出两屉,连面钱肉馅钱都收不回来,这不纯纯坑人吗!”
卖豆腐的正蹲在地上理豆腐包布,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那你没去找他说说?当初是他撺掇着大家涨的价,总不能让你们自己赔本吧。”
“怎么没去!”刘掌柜气得声音都高了一度,伸手指着巷口方向,“我昨儿下午特意跑了趟福满楼,在账房外头等了大半个时辰,他才慢悠悠出来。我说蔡掌柜,这价是你让大伙抬的,现在大伙都赔了本,你总得给个说法吧?你猜他说什么?”
卖豆腐的啧了一声,摇摇头:“还能说什么,估摸着是不认了呗。”
“可不是!”刘掌柜气得拍案子,“他说‘价是你自己定的,卖不动是你包子不好吃,关我什么事’。你听听这是人话吗?当初拍着胸脯说保准没事的是他,现在翻脸不认人的也是他!我跟他理论,他还说商行里好几家都赔了本,不止我一个。我说那更该想想办法,他倒好,甩下一句‘你们自己看着办,商行管不了这个’,转身就进去了,连门都没让我进!”
卖豆腐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豆腐渣,也跟着叹气:“这蔡万财做生意也太不地道了。”
“何止不地道。”刘掌柜往左右瞅了瞅,压低了点嗓门,可顾瑶正好走到摊子跟前,听得清清楚楚,“商行里好几家都在商量着要退伙呢,这日子没法过。东街那几家小杂货铺、酱菜铺,哪个不是被他忽悠着涨了价?现在赔了本,他拍拍屁股不管了,谁还愿意跟着他干。照我看,这商行散伙是早晚的事。”
顾瑶没停下脚步,挎着菜篮子继续往巷口走。
回到铺子里,顾瑶把菜篮子往灶房案板上一搁。赵虎正蹲在灶前拨火,抬头瞅了她一眼:“买着了?看你走这一路,裤脚都沾泥了。”
“买着了,巷子里人多,蹭了点。”顾瑶拍了拍手上沾的泥,走到柜台边。
梁笙正拿干净抹布擦柜台面,一下一下顺着木纹擦,擦得锃亮。
顾瑶凑过去,压低了点声音说:“娘,我方才在菜市看见包子铺的刘掌柜了,他正跟旁边卖豆腐的抱怨呢,嗓门不小,好多人都听见了。”
梁笙手上没停,抹布顺着柜台边擦过拐角:“抱怨什么?”
“抱怨蔡万财呗。”顾瑶说得快,像倒豆子似的,“先前蔡万财凑着商行里几家小铺,让大伙跟着一起抬价,说涨了价客人照样买。结果客人少了一半,连本钱都收不回来。他去找蔡万财要说法,蔡万财直接不认账,说价是他自己定的,不关自己的事。刘掌柜气得不行,说商行里好几家都赔了本,撑不下去了,都商量着要退伙呢。”
梁笙把抹布叠好搁在柜台角上,端起旁边的粗瓷水碗抿了一口,她没接话,只点了点头,像是在琢磨什么。
顾瑾从里屋出来倒水,听见顾瑶说的话,脚步顿在柜台边,平静地接了一句:“散了也好。至少他们现在知道蔡万财靠不住,以后再有人撺掇着对付咱们,也不会轻易跟着起哄了。”
梁笙抬眼看了他一眼:“你这话说得对。他蔡万财能笼络人,靠的无非是能让大伙占便宜,如今占不着便宜还赔本,人心自然就散了。”
顾瑶扒着柜台边,把篮子里那捆葱拿出来理了理,摘掉两片发黄的叶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娘,要是商行真散了,咱们以后进货的干货能不能便宜点?蔡万财之前总压着货抬价,他要是管不住了,价钱是不是就能落下来?”
“没那么容易。”梁笙摇了摇头,“商行散了还有别的货郎牙行,干货本就不是本地产的,山路远运费贵,价钱落不了太多。”
“那咱们以后能不能自己去找山里的农户收?”顾瑶眨了眨眼,算盘珠子似的,“直接跟农户订,少了中间牙行抽成,肯定能便宜点。”
“量大了才划算。”梁笙耐心跟她解释,“现在咱们铺子用量少,专门跑一趟山里,费工夫还搭上路费,反而更贵。等以后铺子再开大些,用量多了,再直接找农户订也不迟。”
“哦,我记下了。”顾瑶点点头,把这话放在了心里,抱着整理好的葱往后厨走。
她脚步轻快地跑进后厨,帮赵虎剥葱去了,葱白啪啪掰断的脆响混着两人的说话声,从布帘缝里飘出来。
午后日头偏西的时候,顾轩从武馆回来了,顾瑶拉着他把菜市听来的事说了一遍,小家伙听完,小拳头往桌上一捶,噔的一声响:“太好了!那以后没人跟着蔡万财来咱们铺子捣乱了吧?看他还怎么使坏!”
梁笙正在柜台后拢账,指尖拨着算盘,头都没抬,语气平淡地训了一句:“别管别人怎么样,先做好自己的事。”
“哦。”顾轩吐了吐舌头,知道自己太咋呼了,拎着木剑一溜烟跑去后院找萧玦,想问问今天教不教新招式。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葱段的辛香混着老卤的醇厚香气,从后厨慢悠悠飘出来,漫过柜台,漫过堂屋,一直飘到院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