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越来越深,整座北方庄园彻底陷入沉寂,所有庭院、回廊都安静得没有一丝人声。
就在罗王准备闭目休息的时候。
吱呀——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一道纤细的小身影,穿着宽松的浅色睡衣,赤脚踩在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是拓芙。
夜里的她褪去了所有温顺乖巧的伪装,眉眼清冷,没有半分怯意,浑身透着独属于顶尖御土师的利落和傲气。
罗王瞬间愣神,下意识坐起身,有些意外地看着深夜闯入的少女。
“呃……你好?拓芙小姐?这么晚了有事吗?”
拓芙没有拐弯抹角,径直走到房间中央的石板地面上站定,灰白色的眼眸直直对着他的方向,声音清冷直白,不带半点客套。
“你好,‘无敌少男’。”
四个字一出,瞬间打破了所有伪装和平和。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又尴尬。
罗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拓芙也不拖沓,开门见山,直接问出了自己积攒一整天的疑惑。
“我不明白,你实力那么强,碾压我的实力,为什么要来北方家应聘这种最基础的教师?”
“你明明可以在地下擂台打比赛,轻轻松松拿高额奖金,根本不用留在这里。”
“而且你今天在选聘环节上故意演得那么弱,糊弄所有人,到底为什么?”
罗王挠了挠脖颈,没有隐瞒,直白地把自己的遭遇和想法全盘托出。
“我之前打擂台纯粹是意外,不是为了赚钱,而且他们给的钱都是骗人的。”
“我不想折腾那些事儿,这里安稳、清净、待遇也不错,刚好适合我落脚暂住。”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坦荡又真诚。
与此同时,拓芙赤脚贴着地面,全程捕捉着他的心跳和身体震动。
他的心跳平稳舒缓,没有一丝加速、紊乱、紧绷,没有半分说谎的痕迹。
确认他全程真诚无假,拓芙忍不住噗嗤一声,直接笑了出来,眉眼间的郁结尽数散开。
“哈哈哈,你这个人真的太有意思了。”
“不是擂台骗了你,是你自己太笨了。”
拓芙笑着给他科普擂台的规则,语气带着几分嘲弄。
“擂台主持人手上拿的只是样品奖金,用来造势吸引观众的。”
“真正的大额奖金全部在后台统一结算,需要登记身份,录入战绩才能领取。”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规矩,就你一个人打完直接走人,白白丢掉一大笔钱。”
罗王听完,顿时满脸尴尬。
他确实不懂地下擂台的弯弯绕绕,单纯以为台上展示的就是全部奖金。
不过他也没放在心上,本来就不是为了钱打比赛,丢了也就丢了,无所谓。
拓芙很快收起笑意,神色重新变得认真,抬手指着他,语气笃定又严肃。
“无敌少男,我们做个交易。”
罗王无奈开口:
“你还是直接叫我名字罗王吧,听着正常一点。”
“我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拓芙寸步不让,带着少年人的傲娇,随即说出自己的交易条件。
“我可以配合你演戏,明天开始上课,我全程装作什么都不会、笨拙好学的样子,完美配合你的基础授课。”
“让我父母、管家、所有人都看不出半点破绽,让你稳稳拿着这份薪酬,安安稳稳待在府邸。”
“但你必须答应我,绝对不能把我去地下擂台、我会高阶御土术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包括我的父母、府上所有下人。”
这是她最大的秘密,是她维持十几年安稳生活的底线,绝对不能被戳穿。
“可以。”
罗王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点头答应。
“我不会多嘴,你的秘密我会替你守住。”
依旧是真话,心跳平稳无波,彻底让拓芙放下戒备。
两人就此达成默契契约。
敲定交易后,拓芙转身离开房间,回归自己的小院休息。
一夜无眠,转瞬至次日清晨。
天光大亮,阳光透过云层洒进北方庄园,庭院草木清新,温度柔和,正好适合晨间授课。
上午辰时,后院练功场早已收拾妥当。
平整干净的整块石板地面,空无一物,干净整洁。
北方劳和波佩早早来到现场,并肩站在练功场侧边的凉亭里,准备全程观看授课,随时关注拓芙的状态。
夫妻俩神色认真,满心期待,又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生怕练习过程会让女儿受累受伤。
罗王准时抵达练功场,一身素净布衣,姿态平和淡然,完全是温和教习的模样。
没过多久,拓芙也缓缓走来。
依旧是那副温顺乖巧的模样,动作谨慎,眉眼怯懦,全程靠着脚底感知地面行走,完美复刻盲女的柔弱姿态。
见到父母和罗王后,她礼貌躬身问好,声音软软糯糯,挑不出任何毛病。
“父亲,母亲,罗师傅。”
“准备好了就开始吧。”
罗王温柔的说道,开启了今天的授课。
全程在北方夫妇的注视下,罗王完美贯彻“极简教学”。
他没有任何炫技动作,没有任何强劲发力,只是站在石板上,用最直白的口语,一点点拆解最基础的控土入门原理。
“御土入门,最基础的就是感知脚下岩土,轻微借力,震动地面,带动碎石移动。”
“不用用力过猛,不用催动力量,只需要轻微震颤,找准重心就可以。”
说完,罗王抬手,用纯粹的肉身力量,轻轻震起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石,慢悠悠在地面平移了短短一段距离。
动作笨拙、简单、毫无观赏性,是所有御土教习里最基础、最简陋的演示。
可凉亭里的北方劳和波佩,看得格外满意,连连点头。
这就是他们想要的,安全、温和、没有半点危险。
接下来轮到拓芙练习。
拓芙全程完美演戏。
她皱着眉头,小脸紧绷,装作努力感知、始终找不到诀窍的模样。
一次次轻微跺脚,一次次失败,偶尔勉强让石子晃动一下,就露出惊喜又开心的模样。
“成功了!我动了!”
懵懂、笨拙、进步缓慢,完全符合一对父母对盲眼初学少女的所有认知。
没有人看出破绽。
没有人知道,脚下整片大地的脉络、岩土的流动、力量的运转,早已被她彻底洞悉。
她只是刻意收敛所有实力,陪着罗王演完这场幼稚至极的入门戏码。
整整一个上午的授课,全程安稳平和,没有意外,没有破绽。
北方夫妇看得满心欢喜,彻底放下了所有顾虑,对罗王的教学方式无比认可。
上午授课结束,北方劳和波佩笑着叮嘱两人好好休息,随后带着下人离开练功场,返回主院处理事务。
整整一上午的公开授课彻底结束。
北方劳和波佩带着一众仆人放心离去,沿着回廊慢慢走回主院处理府邸事务。后院这片专属练功小院,瞬间彻底安静下来。
高高的院墙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雕花栏杆挡死了所有窥探的可能,整片场地空无一人,没有下人,没有任何一双盯着他们的眼睛。
压抑了一上午的伪装,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拓芙原本微微佝偻的脊背瞬间挺直。
那副小心翼翼、怯懦懵懂、凡事都要试探落脚的盲女姿态,眨眼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原本垂着的眉眼骤然抬起,灰白色的眼眸哪怕没有视觉,却透着锋利清亮的锐气。
周身气场瞬间彻底张开,凌厉、张扬、带着独属于强者的傲气。
和刚才那个连挪石头都费劲的乖巧盲女,完全是判若两人。
没有了父母的担忧目光,没有了下人的刻意注视,不需要再刻意扮演弱小、懂事、需要被保护的废盲少女。
此刻站在石板上的,是高岭地下竞技场横扫无数对手、天生通晓大地脉络、天赋冠绝整个土强国的绝世御土天才,北方拓芙。
她转过身,笔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罗王,脚步稳稳踩在平整的石板上。
没有半分多余动作,语气直白又认真,藏着积攒了许久的疑惑和纯粹的好奇。
“你到底是怎么练的?”
“你是怎么把肉身力量练到那种地步的?”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憋了整整好几天。
自从地下擂台那场对决结束后,她就一直想不通。
她在擂台上接触过很多御土师。
所有人的力量,全都依托御术而生。
靠操控岩土、借力大地、以此打出攻击、施展招式。
但罗王不一样,他从头到尾,依靠的只有自己的肉身。
纯粹的肉体力量,硬生生砸碎她所有的岩土招式,碾压她引以为傲的实力。
甚至精准拿捏她所有的弱点,克制她所有的战斗方式。
罗王看着拓芙,神色平静,没有半点隐瞒,说道。
“我没有你那种惊人的御术天赋。”
“我修炼的是一种叫做斗气的力量,算是我与生俱来的天赋。”
“斗气?”
拓芙微微蹙眉,下意识重复了这两个字,眼底写满了全然的陌生。
这个词汇,她从来没有听过。
“和你理解的力量完全不一样。”
罗王慢慢解释,语气通俗直白,适配她的认知。
“不同于人体内的生命之气,斗气是完全独立的另一种力量体系。”
“扎根在血肉骨骼深处,纯粹属于自身的力量,应该可以算作生命之气的变异体。”
“生命之气又是什么?”
拓芙立刻追问,眼里的好奇越来越浓。
这一刻的她,完全褪去了所有傲娇和防备,就像一个纯粹求知的孩子。
她在很小的时候偷偷跑出去过。
在一处山洞里她遇到了地鼹鼠,地鼹鼠和她一样没有眼睛,看不见,但是却能在黑暗的洞穴来去自如。
从那之后她就一直跟着地鼹鼠学习御土神通。
罗王看着她满眼懵懂新奇的模样,嘴角微微扬起一点浅淡的笑意,慢慢给她拆解。
“大地有大地的气息,草木有草木的气息,流水有流水的气息,世间万物都有属于自己的律动。”
“人也一样,每个人体内,都藏着独属于自己的生命气息。”
“你的感知一直死死依托大地,靠岩土传递信息,范围被死死限制,只能接触脚下的世界。”
“但只要你能感知、接纳、掌控自身的生命之气,你的感知、你的洞察、你对周遭一切的掌控力,都会直接提升一个档次,彻底跳出大地的束缚。”
这番话,简单直白,却给拓芙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她呆呆站在原地,脑海里疯狂消化这些从未接触过的新知识,心底的震撼越来越浓。
看着她满眼期待、跃跃欲试的模样,罗王不再多说理论,轻声开口。
“我说再多,你也只能听懂概念,体会不到真实的感觉。”
“我带你感受一次生命之气,你不用刻意思考,不用强行发力,只需要完全跟着我的引导来就行。”
话音落下,他主动向前踏出一步,对着拓芙伸出手。
“伸手。”
简单两个字,温和又笃定。
拓芙的身体微微迟疑了一下。
迟疑仅仅一瞬,她轻轻抬起了自己的手。
微凉细腻的少女掌心,稳稳落入罗王温热宽厚的掌心之中。
罗王的手掌很大、很稳、很沉,带着常年淬炼肉身的厚重质感。
温度温暖踏实,握上去就让人莫名心安,没有半分侵略感,只有极致的安稳。
他没有动用丝毫斗气,没有释放半点蛮力,全程无比轻柔。
仅仅借着掌心贴合的契机,将自己体内最温和、最纯粹、毫无杀伤力的生命气息,一点点缓缓渡入拓芙的掌心经络之中。
同时,他的声音轻柔响起,一点点引导着她放空身心。
“放松身体,彻底松弛下来。”
“不要刻意操控大地,不要下意识依赖脚底的岩土感知,把你的习惯暂时放下。”
“静下心来,摒除所有杂念,只感受你自己。”
“感受你的心跳,感受血液在经脉里流动的触感,感受你肌肉的起伏、躯体的律动。”
“这就是生命的律动,这就是根植在你身体里的生命之气。”
“跟着这股气息,慢慢向外扩散你的感知。”
拓芙完全听话,一点点卸下所有紧绷。
她闭上无神的双眼,彻底摒弃了刻在骨子里的御土感知习惯,不再捕捉脚下石板的震动,不再依靠大地辨别周遭。
全身心沉浸在掌心传来的那股温柔力量之中。
一股前所未有的柔和暖流,顺着掌心经络,顺着手臂血管,不急不缓地蔓延开来。
一点点淌过手腕、小臂、大臂,顺着脖颈蔓延到躯干,最后流遍四肢百骸,填满全身血肉。
温暖、轻柔、纯净,没有半点狂暴的冲击力,却无处不在,渗透身体的每一寸角落。
十几年来,她的世界一直是固定的。
感知永远局限在脚下大地,所有画面、所有动静、所有信息,全部依靠岩土传递。
地上的人、走动的牲畜、岩缝里的蚂蚁,她都能感知。
但离地的东西、悬空的动静,一直是她的盲区。
这时候,在生命之气的扩散滋养下,她的感知彻底挣脱了大地的枷锁,突破了地形的限制。
感知顺着空气蔓延,顺着微风流淌,覆盖了整片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