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光透进帐布,林甜甜的胳膊还箍在李云帆手臂上。她迷迷糊糊坐起来,晃了晃他。
“云帆哥哥,天亮啦。甜甜今天还得好好盯灯。”
李云帆把薄毯往上掖了掖,指头顺着毯边抹平一道褶。
“起身把木几上那个厚布包带上,先送灶岗交给苏曼,别抱着去碟位岗。”
她嗯了一声,抱着布包下榻,掀帘出去,脚步走得快,布角在膝盖边一颠一颠。布包递到苏曼手上,苏曼接过塞进灶岗内侧的木格,拿两罐鱼干挡住包口,她才转身往碟位岗走。
集结空地上,全员照预案二走第 43 次拂晓预演。收拢归位七十三息,李云帆在册上落了数。前一笔是昨天黄昏第 42 次预演的七十二息,这一回多了一息。
预演散了,他登石台开第二十三次复判。北山昨夜没有新增红光,地底那道长颤一直没断。909 夜半小白朝东三声呜鸣,末尾回头朝帐那一下,他逐行报数,沈清秋核一行誊一行,全数进了石台台账。
沈清秋的炭笔一行一行往下走,末行收笔,笔迹当当的,一点岔都没打。
李云帆把册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手颤退净了,这一笔我看在眼里。你熬了这么久,趁这个空档补休几天。”
沈清秋手指捏住炭笔,捏得那截笔杆有点晃。
“账还没全部理顺。判定岗没有能顶的人。账未平,人不休。”
他心里掂量过一回。陈墨手上只有记录、演算、报数三样,石台裁定的权她没有,练一个能裁定的代理,没个把月下不来。眼下确实没人能立马顶岗。
沈清秋在休整栏落笔:执笔微颤退净,补休扳机具备解挂条件,判定岗无代理,兑付安排挂账,911 日再议。
她从衣襟里取出竹筒。筒身焐了一整日,还带着体温,递了回来。李云帆接过,拧开盖喝下去。
“第十九例兑付。筒换我焐,第二十例明早拂晓。”
太阳爬高,霜气消去大半,靴底踩上去已经不带白了。李云帆往候墙去之前,先蹲到小白旁边。它两只耳朵一只朝北,一只指着东边那片林线,向北的架势没收回来。
他蹲在它身侧,抬手指向北山。
“走,跟我走一趟。”
小白盯着他看了两息,耳朵慢慢转回北向,起身跟上。李云帆在册页边先记一行:加测前双耳分指,经引导暂时转北,条件与往日不同,数据照收,加注说明。
候墙前,陈墨拿袖口把构件上的霜一道道擦净,四步规程走完,报数。
“基线一百零四例,无输出九十四例,北向支耳三十二例,时长三十七息。”
李云帆心里把三个数过了一遍。三十三、三十五、三十七。
“三日连涨,坐实了。”
加测一完,小白耳朵立刻转回分指,朝东低呜一声,快步折回界内。弯道上唐铮替了这段时间的两丈线缺口。
返台,李云帆把加测批注和记录木片一并递上去。
“条件写清楚了,跟数据一起归档。”
沈清秋翻完开口。
“三日连涨,趋势坐实。不能只记不办。”
“两条一起落。”李云帆说,“候墙加测从 911 起改拂晓、黄昏双次加密。小白维持现在的姿态,北山方向由弯道唐铮和我的镜片分担补位。外勤继续封着,谁都不出去。”
沈清秋逐条誊进台账,落注:支耳三日连涨坐实,观测加密裁定生效,加测当日小白姿态异常已加注,成因不记,只记处置。
午前,碟位岗上出了状况。林甜甜捂着肚子,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只剩一层皮。她朝石台晃了三下灯,扬声把自己顶不住了的事报了过去。沈清秋收到灯号与口信,安排石台就近的视线临时代管碟位监视,落账。做完这些,林甜甜才小步挪到灶边。
“苏曼姐姐,那个……来了。”
苏曼撂下汤勺,从木格抽出布包拆开,递过月事带和干净软布,又舀了一碗滚烫的热汤塞进她手里。
“慢点喝。暖石我这就给你煨上。今天碟位岗你只盯灯,别蹲别冻。黄昏收拢归位那套动作你不用参加,原地守着碟位岗,我在灶边,抬眼就看得见你。”
李云帆巡岗过来。两人分头动手,他把草木灰筛细,掺进碾碎的木炭末,装进软布缝成芯,苏曼缝边收口。六片卫生垫叠齐摆好,晾在灶边。三只鱼鳔里取出两只处理好的,抹一层羊脂,包回木格。他提笔在物资台账月事栏下续记:卫生垫六片,鱼鳔防护两只,羊脂存量核减,数目无误。
苏曼把汤碗往他手边推了推,声音压低。
“云帆,这些全是凑合出来的。草木灰能吸,可它磨人,鱼鳔厚,洗起来也费事。止血的、消炎的那些药,岛上一样都没有。真要有一天能出岛换东西,头一件我就想把这些正经买回来,软的那种,一包一包拆开就能用的。”
林甜甜捧着碗插了一句。
“要又薄又软的,最好带翅膀的那种,这个走两步就挪位。”
苏曼笑了一声。
“还有清秋、铮子、墨墨往后要用的那些,得一并备。你跟我用的那种,也得多留几份。”
他点头,把这笔话折成一条待办。
“列个单子。等哪天真能出岛,照单买。现在先记台账,缺什么心里有数。”
沈清秋下台核账,翻到那一页,接过台账逐样核对数目,补行一句“核对无误”。落笔完耳尖红透,把台账合上,转身回台,步子比平日快。苏曼望着那道背影笑出声,把暖石布包塞进林甜甜怀里。
距候墙复核收尾约莫两个钟头,午后定时扫描到了。李云帆持镜片先扫北山,霜雾平稳。镜片移向东侧林线,一道银芒亮出来,停了三息才隐回雾里,比昨天又多一息。
小白朝东低呜一声。这一声落在银芒亮起的那一息里。前四次显现,它都滞后半息以上,这回对上了。同一息里,贴着地面滚了一整天的长颤停了一息,随后恢复,脚底那点麻劲跟着断了一下又接上。
握住镜片的那只手换了两次握法,手心潮得打滑,他在衣襟上蹭了两下,才落笔:东侧银辉第五次显现,持续三息,较前次加长一息;本次小白呜鸣与银芒亮起头一息重合,前四次均滞后半息以上;长颤中断一息后恢复,无伴生异动,只记现象。
弯道上唐铮隔着霜野喊话。
“队长,东边又闪了?停了多久?”
“三息,比昨天多一息。它叫的那一声,跟亮的那一息对上了。地底下还停了一拍。”
唐铮那边静了两息,刀鞘在腰上磕了一声。
“它叫的时候它就亮,地都跟着停。这已经不是躲着咱们的动静了,它是在递话。”
李云帆把镜片收进怀里。
“账先记着。字没凑齐之前,不回话。”
他扬声又补了一句。
“双次加测明天开始。账再厚一层,答案就近一层。”
黄昏第 44 次预演,收拢归位七十一息入册,前一回拂晓七十三息,回落两息。册上加了注:连日体力消耗偏大,林甜甜月事初临身体发虚,经报备豁免收拢归位,原地守碟位岗,苏曼就近照看。
散队时林甜甜脸色比午前更白。苏曼快步过去递汤,扶她在矮凳上坐稳,等她缓过一口气才让归岗。
李云帆到碟位岗复查。林甜甜举着信号杆正要照,声音突然变了调。
“云帆哥哥,裂纹!碟面出新裂纹了,右边斜着一条,新的!”
她用力摇灯,灯火连晃,传讯岗、弯道、灶岗、石台的灯火依次回执。
李云帆举镜片贴近复核。石盘浮影旁边斜生一道细裂纹,指头肚长短,边口齐整,跟旧痕不挨着。
沈清秋闻灯下台,亲自过目。
“新裂纹属实,入册。碟位观测自今日起改每日三查,拂晓、午后、黄昏各一遍。裂纹走向逐次描图留存。”
林甜甜掏出小本,翻到新页,把裂纹位置和摇灯经过一笔记下,用掉一格,本子余十四格。
“盯灯规则不变。你今天报得对,摇灯在先,喊声在后。记一功。”
她耳朵红了红,握着信号杆小声说。
“甜甜就是怕看漏,练过的嘛。”
入夜,各处灯火按序点亮。沈清秋守石台,唐铮守弯道兼顾两丈线外围与北山目视,陈墨守传讯岗,林甜甜守碟位岗,小白伏在轮宿帐外贴近界内。李云帆给石台常明灯添满灯油,油能烧到拂晓,交底完夜间预案,掀帘进帐,帐帘落下压实。
苏曼已经把暖石布包搁在榻边,油灯的黄光铺开。她起身迎上来,抬手解他外袍的带扣。手指绕过扣眼,一下一下,落点很稳。
“跑了一整天,衣裳上全是霜气。水我温好了,先擦脸,再擦身,最后给你揉揉肩。”
她拧了布巾,替他擦净脸和脖子,又跪坐到榻沿,双手搭上他的肩,从肩头一路按到后颈。力道从重到轻,捏到肩窝那一处,他肩上的筋松下来。
李云帆反手握住她的手腕。
“你在灶前站了一整天,脚给我。”
他把她的脚搬到自己膝上,褪下布袜,从脚踝按到脚心。按到足弓那一处,她身子往上一缩,倒吸半口气,呼吸乱了一拍,低着头不肯往他脸上看。
他收手,把她拉进怀里。她额头抵在他锁骨上,声音又轻又软。
“云帆,今天甜甜来了月事。往后这种日子,每个月都得有。东西我都理妥了,你别记挂。你只要安好,我这心里就落了地。”
他低头吻下去,她闭眼回吻,双手攀着他的肩,呼吸一点点烫起来。帐顶的灯火晃了一下。
潮水退下去,灯芯捻小。她侧身贴着他,手掌在他胸口一下一下轻拍,凑到他耳边。
“明早我把衣裳和早点都备好,放帐边。你出门前,让我再亲一下。”
说完把脸埋进他颈窝,呼吸一点一点沉下去,拉长了。李云帆替她掖好薄毯,眼睛合着,耳朵敞在帐外。
前半夜回报节点到了。他轻步出帐,打出安全短号。传讯岗、弯道、灶岗、碟位的灯火依次回执,全营闭环。回帐,苏曼睡得安稳。
后半夜回报节点将近,他等了两息,帐外只有霜风擦过帐布的动静。他掀开帘角往外看。小白不在惯常伏卧的位置,已经挪到两丈线界内东端,贴近界沿蹲坐,背对北山,两只耳朵齐齐朝东,尾巴平贴在霜地上,盯着黑沉沉的东线。
李云帆放下帘角,先把警戒链在心里过了一遍。小白两耳全东,北山那份听觉就空了。北山是头号观测项,这个缺口不能过夜。
他落笔:910 日入夜后,夜半回报节点前后,小白未呜鸣,自行移至两丈线界内东端贴近界沿处,面朝东蹲坐,放弃北向听觉份额,双耳全东,静默对峙状,东线无光无声,只记现象。紧接着补一行处置批注:北山听觉出现缺口,执行夜间临时应急兜底,由本人浅眠听觉与弯道唐铮视野共同承担;小白北向姿态异常连同整套处置意见,留待 911 拂晓复判提交沈清秋核验,正式裁定归档。
他出帐做第二回全营安全灯火回报,各岗回执到位。路过弯道,压低声音跟唐铮交代。
“今晚后半夜起,小白的北山份额空出来了。我睡前半段,你眼睛多往北山扫。”
“知道了。北山我盯着,有动静第一时间叫你。”
回帐,他躺到苏曼身侧,她不自觉往他怀里靠了靠。李云帆把巡验册合上揣进怀内,眼睛还睁着。
银辉从两息加到三息,呜鸣从三声变成跟银芒头一息对上,长颤断了一拍,碟面裂了新纹。今夜小白一声不叫,改成蹲着等。叫是在唤,蹲是在等。东边这本账翻过呼唤那一行,翻到了对峙这一页。
他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第十七下,东边林线深处传出一声极短的响,像两片木头对敲了一下。就一下,没了。
李云帆把镜片从怀里取出来握在手里,撑起身,摸着黑贴近帘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