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拂晓天光透过轮宿帐的粗布照进来。油灯燃了整夜,火苗矮了大半,灯油面上浮着一层凉。沈清秋先醒,薄毯还盖在两个人身上。她坐起身,把肩头的布料拢好。
“借的这一夜记完了,我归台。”
李云帆也醒了,侧身看她叠毯。她动作利落,抬手时腕子上还剩一丝极细的晃,比昨日轻了不少。她掀帘出帐,拂晓的寒气灌进来,地上铺着一层残霜,踩上去咯吱响。
营地各处陆续有了动静,全员按预案二走完第四十一次拂晓预演,收拢归位七十一息,李云帆拿炭笔记进巡验册,接续第四十次黄昏预演七十三息的旧账。
预演散队,李云帆登上石台,把巡验册递过去,石台上灯火还亮着,第二十二次复判开始了。
“昨夜北山没有新增红光,长颤没断。小白夜半朝东侧呜鸣两声,之后整片山林再没有别的动静。”
沈清秋握着炭笔逐行核对,笔尖落到纸页末尾,手上那点震颤比前一日弱了。她视线扫过纸面,对焦不再迟滞。
李云帆把昨夜借夜休整的事口头摆出来。她笔尖停了停,在休整栏落字。
“借夜休整一笔,如实入账。补休扳机不动,等手上的颤退净再兑。”
李云帆从衣襟内侧取出竹筒。筒在怀里焐了整日,外壳带着体温。他递过去。
沈清秋接过拧盖饮尽,热气在她脸侧散开,耳根浮起一层薄红。她重新提笔。
“第十八例兑付。筒换我焐,明早拂晓你带过来。”
第二十二次复判闭环。借夜休整单独入账,不与别的条目混算,竹筒转由沈清秋贴身焐制,第九百一十天拂晓兑付第十九例。
复判结束,李云帆下台蹲到小白身旁。它两只耳朵完全撑向北山,昨夜东侧那两声呜鸣过后,注意力收回了。单向北向姿态确认恢复,石台上沈清秋落笔,准许候墙常规加测。
李云帆带小白踩着覆霜的通路走向候墙,陈墨抱着记录用具跟上。弯道哨位上唐铮持刀站定,视野铺开,把两丈线外围的缺口补上。
候墙构件表面凝了层薄霜,陈墨伸手擦净。小白蹲在装置侧边,双耳对着北山。四步规程一步一步走完,陈墨看完木片,抬声报数。
“基线第一百零三例,无输出九十三例,北向支耳第三十一例,时长三十五息。”
昨日三十三息,今日三十五息,连着两天往上走。李云帆取过巡验册,在页边添注一行:支耳时长连续两日上涨,三日复核完成两日,待明日收官复核结束后再议后续处置,只记现象,不做推论。
加测结束,小白立刻折返两丈线界内定点值守。李云帆顺路绕到弯道哨位。
“牙根怎么样了?”
“轻多了。”唐铮答得不快不慢,“咬东西还有点发木,出刀试过,不带慢的。”
“这笔记台账。有变化先报。”
“是。”
陈墨抱着全部记录木片随李云帆回石台,沈清秋逐条核验誊录入台账,陈墨报数销号后返回传讯岗就位。
灶岗的热气飘过来,李云帆巡岗路过,苏曼盛了碗热汤递到他手上,声音压得低。
“云帆,甜甜往月的日子就在这两日,我记着呢。岛上买不到那些物件,我晾好了几匹软布,趁今早有空把月事带缝出来,免得事到临头手忙脚乱。另外清点物资的时候清出过一批鱼鳔,还有熬好的羊脂,我一并理妥了。往后有机会,再琢磨些简易的防护用品。”
李云帆点头,到案角拿起针线。两人分头动手,他裁软布比尺寸,苏曼穿针缝边。四条月事带缝好,叠放整齐。他又从储物格里挑出三只洗净晾干的鱼鳔,取过那一小罐羊脂,用厚布把物件包严实,放进灶岗内侧的木格暂存。他拿炭笔在物资台账单开一栏,登记入册。
石台上的沈清秋望见灶岗的动静,下台过来核账。她翻到新添的那一页。
“这也要入账?”
“每样物资有数,账目才清楚。”
她嘴唇动了动,拿过炭笔在栏下补了一行。“软布四条,鱼鳔三只,羊脂一罐,数目核对无误。”
落笔完,她耳尖红透,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转身回台。苏曼望着她的背影笑了声,把木格门板合上。布包留在木格,等黄昏转交林甜甜,第九百一十夜苏曼轮宿的事,也就此埋下一笔。
午前,李云帆走到碟位岗。林甜甜裹着厚布坐在石盘与常明信号灯中间,小记录本摊在膝上。见他来,她眼睛一亮。
“云帆哥哥,今天是我盯灯第一天!灯苗烧得当当,一下都没闪,碟面浮影还是只浓一线。”
李云帆举水晶镜片复核石盘,情况与她说的对上。他抬手指了指灯火。
“记牢,火苗烧得稳属于常态。骤暗、熄灭、一闪一闪连着闪,三种里碰上任何一种,第一时间摇灯报警,摇灯在先,呼喊在后。”
“我都记下了,还画了图样!”她把本子翻到新开的一页,纸上歪歪扭扭画出三种异常灯火的模样。递本子时两人手指碰到一处,她短促地呀了一声,耳朵通红,还是把本子往他面前推。
李云帆接过翻看,盯灯首日的记录落了页,本子余十五格。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盯灯第一天,这份记录录入石台台账。”
距候墙加测结束约莫两个钟头,午后定时扫描的节点到了。李云帆持水晶镜片先扫北山,霜雾平稳。镜片移向东侧密林,一道极淡的银芒从林线深处闪出来。这一回光芒没有转瞬即灭,足足停了两息才隐回雾气里,比前三次多出一息。
小白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低呜,双耳齐刷刷转向东边,仍留了一部分听觉给北山。李云帆在巡验册落笔:东侧银辉第四次显现,持续两息,较前三次加长一息,瞬时隐没,无法靠近,无法触碰,无伴生异动,只记现象。
弯道上唐铮一直留意他举镜落笔的动作,隔着霜野扬声喊话。
“队长,东边又闪了?这回停了多久?”
“两息,比前三次多一息。”
唐铮隔了两息,声音顺风飘过来。
“前三次都是一息就没,这回多留一息,我总觉得它快藏不住了。”
“继续记录。明天候墙收官复核做完,账攒厚了,答案自己会露头。”
李云帆恪守不外勤。两次抵近探查都查无实体痕迹,异象期营里的战力不再往外撒,他只站在营地岗上,靠镜片远远看着。
黄昏,第四十二次预演收拢归位七十二息入册,接续拂晓七十一息。散队后李云帆到碟位岗复查浮影,仍维持增浓一线,无新裂纹,第二遍核验落账。他向各岗交底夜间预案,石台常明信号灯仍由林甜甜盯守,灯火回报规则不变,又给信号灯添满灯油,油料可燃到拂晓。
做完这些他回到灶岗,从内侧木格取出厚布包,交到苏曼手上,压着声音。
“趁大家收工忙,找机会交给甜甜,别让旁人注意。”
苏曼接过布包点头,把林甜甜叫到灶边,把布包塞进她怀里,嘴贴到她耳边低声说了一阵。
林甜甜愣在原地,整张脸涨得通红,抱着布包小声嘟囔。
“苏曼姐姐,怎么连这些你都备好了……云帆哥哥也知道吗?”
“布是他裁的,针线活他比我笨得多。”苏曼笑出声。
林甜甜抱着布包站了片刻,耳朵红到发根,才小声开口。“替我谢谢云帆哥哥。”说完抱着布包往碟位岗走,脚步轻快,又带着几分局促。
夜色落下,各处灯火按次序点亮。苏曼守灶岗,唐铮守弯道哨位,陈墨守传讯岗,沈清秋回石台值守。小白趴伏在轮宿帐外,两丈线界内。
李云帆交底完各岗注意事项,掀帘进帐,帐帘落下压实,油灯铺开暖黄的光。
林甜甜已经坐在榻沿,怀里抱着那个厚布包。见他进来,她把布包往身后一藏,话先蹦出来。
“云帆哥哥,布包我收到啦,谢谢你。还有,清秋姐姐昨天只是借帐睡一晚,不算轮宿,今天才真正轮到我,你不许偏心!”
话音没落,她整个人往前一扑,双臂环住他的脖子,双腿箍住他的腰,像只树袋熊挂了上来,不肯撒手。
李云帆托住她,笑出声。
“先下来,灯还没调好。”
“不要,我先抱够。”
她把脸埋进他颈窝,用力吸气。
“你身上有晒过太阳的味道,甜甜最喜欢这个味道。”
李云帆把她放到榻上,指背碰到她的耳垂。她浑身一颤,倒吸一口凉气,眼尾浮起水光。
“轻一点,甜甜今天格外敏感。”
她的呼吸很快乱了,胸口起伏,嘴唇微张。李云帆每碰一处,她的喘息就重一分,双手攥着他的衣襟不撒手。她仰起脸,鼻尖在他肩头的布料上来回蹭,蹭出几道红痕。抬眼看他时,眼眶湿漉漉的。
“就这样,甜甜想记住今晚。云帆哥哥,抱我。”
李云帆手臂环住她的后腰,把她圈进怀里,低头吻下去。她闷哼一声,整个人贴紧过来,两人的呼吸缠在一处,帐内的灯火在帐顶晃。
帐内升温,过程留白。潮水退去后,林甜甜双臂环着他的胳膊,脸颊贴在他肩窝,手指在他后背画着小圆圈。没过多久,她打了个小哈欠。
“云帆哥哥……明天我还想跟你睡。”
她嘟囔着,呼吸渐渐拉长,沉沉睡了过去。李云帆捻小灯芯,替她盖好薄毯,把厚布包放到帐内木几上。他维持浅眠,耳朵敞着,留意帐外各处的动静。
前半夜回报节点到了,他放轻脚步出帐,打出约定的安全短号。传讯岗、弯道、灶岗、碟位的灯火依次回执,全营闭环,他回帐。林甜甜抱着他的胳膊睡得安稳,身子没挪。
后半夜回报节点将近,帐外的小白忽然朝东侧雨林连呜三声,一声高过一声,第三声刚起就停住。紧接着它做了一件从未有过的事,脑袋回转过来,目光直直投向轮宿帐这边,喉咙里滚出一道短促的低音,头一回朝帐内出声。
李云帆掀开帐帘一角向外看。东侧山林漆黑,无光无声。小白一只耳朵朝北,一只朝东,双眼在夜色里发亮,视线正落在他掀开的帘缝上。
他把这一幕记进巡验册:909夜半,小白朝东侧呜鸣三声即止,呜鸣结束后首次转头朝向轮宿帐方向,发出短促低音,帐外无光无声,只记现象。
它从来没往帐这边看过。东边这本账,怕是要翻到叫人那一页了。
他出帐完成第二回全营安全灯火回报,各岗回执到位。回帐躺下,林甜甜迷迷糊糊往他怀里拱,含糊叫了声云帆哥哥,又睡了过去。
李云帆睁着眼,透过帐帘缝隙望向东边的黑夜。银辉从一息拉到两息,呜鸣从一声加到三声,今夜又多了一记朝帐内来的低音。这本没有字的账,翻到了呼唤这一行。他读不懂它唤的是什么,只能把耳朵继续敞在夜色里,等它给出下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