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港旧码头上的风，带着一股浓烈的海腥味和铁锈味。
八个穿着黑夹克的平头汉子，手里拎着缠着黑胶布的自来水管，像扇形一样朝我包抄过来。他们没有大呼小叫，脚步沉稳，眼神冷得像看一具尸体。这是典型的职业清道夫，专门干脏活的。
裴砚之吓得一屁股跌坐在满是油污的木栈道上，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喉咙里发出变调的惨叫：“林远！救我！他们是沈云峰派来灭口的！”
我站在他身前，冷眼看着逼近的黑衣人，大拇指死死压着战术甩棍的卡扣。
“裴教授，您现在知道谁才是要您命的人了吧？”我头也没回，冷笑了一声，“躲好，别给我添乱。”
话音刚落，领头的黑衣人猛地一个垫步，手里的钢管带着一阵恶风，直奔我的面门砸来。
我没有任何退缩的余地，身后就是裴砚之和冰冷的海水。我偏头躲过这致命的一击，手里的甩棍顺势由下而上，“砰”的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抽在那个黑衣人的下巴上。
那人闷哼一声，仰面栽倒。
但这一下也彻底点燃了战火。剩下的七个人像闻到血腥味的狼，同时扑了上来。
这是一场毫无章法的贴身肉搏。我干了十几年刑警，学的是一招制敌的擒拿，但在这种乱战里，那些花架子根本没用。我完全是凭着本能在躲闪、还击。
后背挨了一闷棍，火辣辣的疼瞬间炸开；左边肩膀又被擦了一下，半条胳膊几乎麻木。但我咬着牙，手里的甩棍像疯了一样照着他们的关节和软肋招呼。
就在我快要顶不住，被逼到引桥边缘退无可退的时候。
“呜——呜——呜！”
一阵尖锐刺耳的警笛声，突然撕裂了码头沉闷的海风。三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警用越野车，像狂奔的犀牛一样，直接撞开了外围的废弃铁丝网，车灯的强光瞬间把整个栈道照得雪亮。
“都不许动！把武器放下！”
肖峥粗犷的怒吼声从大喇叭里传了出来。紧接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特警端着防暴枪，推开车门冲了下来，迅速封锁了现场。
那几个黑衣人一看条子来了，立马作鸟兽散，想跳海逃跑。但在特警的枪口下，几声鸣枪警告过后，八个人全被死死地按在了满是泥水的甲板上。
我靠在栏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甩棍从发麻的手里滑落。
肖峥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看了一眼瘫软在地上尿了裤子的裴砚之，又看着满身是泥、嘴角流血的我。
“你小子，要不是苏红袖提前跟我透了底，让我派人盯着你的车，你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肖峥瞪了我一眼，语气里却透着一丝后怕。
“交代不了。”我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指了指地上的裴砚之，“诱饵把鱼钓出来了。有了这场灭口案，裴砚之那份假证词，不攻自破。”
裴砚之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他看着那些被戴上手铐的杀手，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溃了。沈云峰的狠毒，让他终于明白，只有警方的审讯室，才是他现在唯一能活命的地方。
一个小时后，省厅的一间秘密安全屋里。
队医刚刚给我处理完后背的淤青和嘴角的伤口。我光着膀子坐在一张折叠椅上，苏红袖推开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裴砚之招了？”我套上干净的衬衫，抬头问她。
“全招了。”红袖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冰冷的鄙夷，“他根本不是什么被逼无奈。一年前去省城大学借档案的是他，每年给你外婆送钱监视你们的也是他。他把沈云峰怎么指使他作伪证的细节，吐得干干净净。肖峥正在连夜固定证据。”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压在我爸名誉上的那座大山，终于被撬动了。
“不过，”红袖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我面前，嘴角突然扬起一抹压抑不住的笑意，“今天让天衡资本吃瘪的，可不止你这一头。如雪那边，干了一件漂亮事。”
我愣了一下：“她下午不是打电话说，撕了合同，拿泡面扣了人家律师一脑袋吗？”
红袖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赞赏：“那丫头在电话里没跟你说全。泼泡面那是她泄愤的最后一步，她真正给天衡挖的坑，比泼泡面狠一万倍。”
红袖点开电脑上的一个音频文件，把进度条拉到最前面。
“这是经侦部门刚刚立案的证据。你听听。”
音频开始播放。先是一阵衣物摩擦和拉椅子的声音，接着，一个操着官方腔调、带着明显高高在上意味的男声传了出来。那是天衡资本的首席法务代表。
“江小姐，这是远洋贸易的全部股权转让协议。一块钱，这可是你父亲毕生的心血。”男人的声音里透着诱惑，“只要你在这个附件上签个字，证明当年林远是利用职权敲诈勒索、强行代持。这家公司，立刻物归原主。”
音频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红袖在一旁低声说：“经侦的人查了监控。如雪坐在签约室里，死死盯着合同上她父亲公司那个老商标，盯了很久很久。久到那几个律师以为她心动了，已经准备好递笔了。”
音频里，沉默足足持续了两分钟。
终于，江如雪开口了。她的声音没有往日的跳脱，而是透着一种冷硬的决绝。
“我考虑考虑。”
“那是三天前的事。”红袖按下暂停键，看着我，“她用这三个字，稳住了天衡的律师团。然后，今天上午，她如约走进了那间签约室。”
红袖再次按下播放键。
音频里，律师的声音有些迫不及待：“江小姐，考虑清楚了吧？落笔吧。”
“啪嗒。”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音频里响起，那是录音笔被重重拍在实木桌面上的声音。
接着，江如雪那掷地有声、清脆利落的声音响彻整个签约室。
“天衡资本利用价值上亿的空壳公司，诱导、收买证人作伪证。这段录音，连同这三天你们法务部给我发的那些威胁和利诱短信，我已经全部同步上传，移交给了省公安厅经侦总队！”
音频里传来椅子翻倒的慌乱声，律师们显然慌了神。
江如雪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杂音，字字句句，敲在我的心坎上。
“我父亲的公司，我早晚有一天会堂堂正正地拿回来。”
“但绝不是拿我兄弟的清白去换！”
音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靠在折叠椅背上，眼眶一阵发热。
我能想象出那个平时大大咧咧、总是抱着键盘啃薯片的女孩，是如何在那一刻，挺直了脊背，整理好衣领，像一个真正的战士一样，当着那些西装革履的精英律师的面，把他们肮脏的交易撕得粉碎。
“天衡的律师团脸色煞白，当场就被经侦的人按住了。”红袖合上电脑，“一桩‘妨害作证罪’的线索，就此正式立案。这是天衡资本进驻省城以来，第一次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法律合规上，被人钉上了一颗实打实的耻辱钉。”
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股郁结了多日的闷气，终于被彻底打通了。
裴砚之的伪证局破了，江如雪的反杀立案了。天衡资本那层刀枪不入的合法外衣，正在被我们一寸一寸地撕裂。
深夜。
我一个人站在安全屋外的阳台上，冷风吹着我发烫的脸颊。
我从怀里摸出那半包皱巴巴的烟，点了一根。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这时候，我放在兜里的私人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我拿出来一看，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市号码。
我按下接听键，没有先开口。
听筒里很安静。过了大概几秒钟，传来了一声瓷器茶杯轻轻放在杯托上的磕碰声。清脆，优雅，透着一股不急不缓的从容。
“林主任，伤得重吗？”
一个轻柔的、甚至带着几分关切的女人声音传了过来。
闻笙。
在这个天衡资本四处起火的深夜，这位高高在上的大中华区总裁，居然亲自给我打来了电话。
“托闻总的福，死不了。”我吐出一口青烟，声音冷漠得没有一丝起伏，“码头风大，你们派来接裴教授的那些人，倒是进局子里喝热茶了。”
闻笙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一丝气急败坏。
“几条办事不力的狗而已，林主任喜欢，就当是送你们溯源办重新开张的贺礼了。”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真正的感慨。
“不过，江如雪那个小丫头，确实让我有些意外。面对上亿的资产诱惑，她竟然能忍住三天不动声色，反手给我下了一个套。”
闻笙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她比我想的硬。这年头，骨头这么硬的人，不多见了。”
我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冷笑回应：“闻总，你习惯了用筹码去称量一切。但你永远不懂，这世上有些东西，是你的资本买不到的。”
“是吗？”
闻笙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那种原本优雅的语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毒蛇吐信般的阴冷。
“林远，你别高兴得太早。江如雪的骨头确实硬，她能为了你连父亲的心血都不要。”
“可你父亲，当年就没那么硬了。”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夹着烟的手悬在了半空中，指尖的烟灰扑簌簌地掉落。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瞬间降到了冰点。
“你真以为，裴砚之翻供了，你父亲就是清白的了？你真以为，送进省厅技术中心的那个油纸包里，装的是能要沈总命的证据？”
闻笙在那头发出了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轻笑。
“林远，去问问你那位神秘的送件人吧。问问他，1995年的那个冬天，你父亲顾长风在签下那份结案意见之前，到底收了我们天衡多少东西。”
“嘟——嘟——嘟——”
电话被直接挂断了。盲音在冷风中回荡。
我死死地捏着手机，盯着阳台外无尽的黑夜，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她不仅知道赵雷的存在！
她甚至暗示，那个被外婆缝在寿衣里、被我亲手送去鉴定的油纸包，根本不是什么洗刷冤屈的底牌，而是一颗足以把我父亲永远钉死在贪腐耻辱柱上的定时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