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冷风呼呼地往车厢里灌，我开着那辆套牌的旧捷达，把油门踩得很深。
仪表盘上的时针已经指过了中午十二点。距离赵雷短信里说的偷渡船开船时间，还剩不到一个小时。江州港的旧码头在市郊，这段路平时要开一个半钟头，我硬生生把这辆破车开出了跑车的架势。
就在我快要下高架桥的时候，放在副驾驶座位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我看了一眼屏幕，是红袖打来的。
我戴上蓝牙耳机，接通了电话。
“林远，你还在路上吗？”红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异样，不是那种遇到危险的紧张，而是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波动。
“在路上，快到江州港了。怎么了，家里出事了？”我心里一紧。
“家里没事，你听我说。”红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平复着情绪，“我刚从清秋的茶馆那边回来。我怕你开车分心，本来不想这个时候给你打，但我实在忍不住，我觉得你现在需要听听这些。”
我双手握紧方向盘，盯着前方的路况：“茶馆怎么了？天衡的人又去闹事了？”
“没有。他们不敢来了。”
红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痛快和酸楚。
“今天早上，清秋把门上的红漆擦了擦，照常开门营业。那张手写的告示，她没揭下来，就那么贴在门板上。”
“八点半刚过，茶馆里就满了。”
我愣了一下：“满了？”
清秋那家茶馆走的是中高端路线，平时上午根本没什么客人，更何况昨天刚被人泼了红漆，满网都是她的黑料，正常人躲都来不及。
“对，满了。但来的不是平时那些谈生意的老板，也不是网上那些看热闹的喷子。”
红袖的嗓音微微发颤。
“林远，清岭市那个落水案的老母亲来了。她一大早坐了两个小时的长途大巴，深一脚浅一脚地找过来。她不会点茶，就指着菜单上最便宜的十五块钱一杯的绿茶点了一杯。她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了整整一上午。”
“还有那个把儿子带血的手机交给你作证的母亲。她大老远拎着一个玻璃罐子进门，里面装的是她自己家腌的咸菜。她把罐子放在吧台上，拉着清秋的手说：‘闺女，我看网上那些人嘴碎，你别往心里去。你太瘦了，喝粥的时候就点儿咸菜，这咸菜是用井水洗的，干干净净的。’”
我的眼眶瞬间温热了，喉咙里像卡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快中午的时候，清岭夜市那帮卖烧烤、卖炒饭的摊主也来了。他们穿着起球的旧棉袄，好几个人挤在一张桌子上。他们还要备晚上的菜，所以是轮着班来的，一拨人坐个十几分钟，喝口热茶，再换下一拨。”
红袖在电话那头吸了吸鼻子。
“整个茶馆里，没有人喊口号，也没有人聚在门口闹事。他们甚至说话的声音都很轻。走的时候，他们都在结账的茶单背面，留了一句话。”
“有人写‘我们等林警官回来上班’，有人写‘好人有好报，闺女你别怕’。清秋站在吧台后面，眼泪就没停过。”
红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无比坚定。
“林远，闻笙的公关团队有钱，他们买得动热搜，买得动水军，买得动那些唯利是图的营销号。”
“但是，他们买不动这些人。”
“你只管去办你的事。家里的阵地，这帮老百姓替你守着呢。”
电话挂断了。
我拿掉蓝牙耳机，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通红的眼睛。
天衡资本想用流言蜚语淹死我，想用道德绑架摧毁清秋。他们以为老百姓是愚昧的，是随便写几篇小作文就能牵着鼻子走的羊群。
可他们忘了，这片土地上的人，心里都有杆秤。他们或许不懂那些复杂的资本运作，但他们知道谁在替他们挡风遮雨，知道谁在替他们拼命。
这满茶馆的客人，这十五块钱一杯的绿茶，这罐干干净净的咸菜。
这是我这辈子，收到过的最重的一枚勋章。
我一脚油门踩到底，捷达车的发动机发出一阵嘶吼。我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那些憋屈、绝望和疲惫，在这一刻被一扫而空。
就在我快要把车开到江州港旧码头外围的时候，我的手机再次震动了起来。
这次是一个加密的虚拟号码。
我知道，这是江如雪的专线。
“如雪。”我接起电话，声音沉稳。
“林队！”电话那头，江如雪的声音听起来气呼呼的，甚至带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这帮穿西装的畜生，真当我是叫花子呢！”
“出什么事了？”我眉头一皱。
“就在半个小时前，天衡资本法务部的两个高级律师，不知道用什么门道查到了我的临时住处，直接上门找我了。”江如雪喘着粗气，“他们给我送来了一份‘大礼’。”
“什么大礼？”
“一份股权转让协议。”江如雪冷笑了一声，“我爸当年被卫天成吞掉的那家远洋贸易公司，后来不是被天衡接盘了吗？那两个律师把转让协议拍在桌子上，说天衡资本愿意把整个公司，原封不动地还给我。转让费，只要一元钱。”
我猛地踩了一脚刹车，车胎在冰冷的柏油路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一元钱转让？！
远洋贸易虽然经过了几次波折，但底子还在，名下的港口资源和仓储线，少说也值个大几千万甚至上亿。天衡资本居然愿意用一块钱白送给江如雪？！
“条件是什么？”我立刻警觉起来。沈云峰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家，绝不可能发善心。
“条件只有一个。”江如雪的声音冷得像冰，“他们让我出面，向省纪委审查组签一份实名作证的材料。让我一口咬定，当年你强行代持我公司的股权，根本不是为了保护我，而是借着办案的名义，变相受贿、对我进行敲诈勒索。”
我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好毒的连环计！
老郑的保险箱虽然证明了当年有正规备案，但这属于程序上的合规。如果这个时候，作为受害人的江如雪亲自跳出来反咬一口，说我是逼迫她签的代持协议，那老郑的备案就成了一纸空文！
天衡资本这是看到在程序上弄不死我，就干脆直接用上亿的资产，来买断当事人的口供！
对于江如雪来说，那家公司是她父亲毕生的心血，是她做梦都想拿回来的东西。一块钱，换回父亲的遗产，代价只是对一个已经被停职审查、墙倒众人推的林远踩上一脚。
这个诱惑太大了。大到足以击穿大多数人的心理防线。
“如雪……”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别用那种语气叫我，搞得好像我会背叛你似的。”江如雪在电话里没好气地打断了我，随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声音里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洒脱。
“林队，看到那份协议上盖着我爸公司以前的公章，我手确实抖了一下。”
“那是我爸拿命换来的心血啊。那两个律师也是这么跟我说的，说这是我唯一拿回遗产的机会，说你林远反正都要进去蹲大牢了，我没必要陪着你一起死。”
江如雪顿了顿，突然轻笑了一声。
“你知道我怎么回他们的吗？”
“我当着他们俩的面，把那份价值上亿的协议撕得稀巴烂，然后连着我早上刚泡好的一碗老坛酸菜牛肉面，直接扣在了那个领头律师的定制西服上！”
我愣住了，紧接着，嘴角忍不住疯狂地上扬。这确实是这丫头能干出来的事。
“我指着门，让他们滚。”江如雪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骄傲，“我告诉我爸留给我的，不光是一个能赚钱的壳子，他还教过我怎么当个人。我江如雪要是踩着我兄弟的骨头去换那几栋破厂房，我爸半夜都得从骨灰盒里跳出来抽我大嘴巴子！”
“林队，你听好了。”
江如雪一字一顿地说：“你在前面放心大胆地去查。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天衡这帮王八蛋，就别想从我嘴里拿到一个字的伪证。想要我的公司？让他们抱着棺材板一起下地狱吧！”
电话挂断了。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看着车窗外渐渐显露出来的江州港旧码头的轮廓。
茶馆里的老百姓，一元钱买不动的江如雪。
天衡资本用尽了手段，想拆散我身边的每一个人，想让我众叛亲离。可他们打出去的每一拳，不仅没有把我们打散，反而把我们像一块钢锭一样，越锻越硬。
他们急了。
沈云峰和闻笙，是真的急了。他们愿意花上亿的代价来买江如雪的伪证，就说明裴砚之的那份假证词，连他们自己都觉得不保险。
他们怕我翻盘。
我重新启动车子，关掉大灯，借着阴沉的天色，将捷达车悄无声息地开进了废弃码头的外围。
中午十二点四十五分。距离赵雷说的开船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江州港的旧码头早就停用了。到处都是生锈的集装箱和废弃的吊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柴油味和海盐的腥气。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刮在铁皮上，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动静。
我把车停在两个废弃集装箱的夹缝里，拔下车钥匙，从大衣内兜里摸出那根战术甩棍。
大拇指推开卡扣，“唰”的一声，甩棍在手里瞬间弹开，冰冷的金属质感传进掌心。
我贴着集装箱的阴影，像一只猫一样，朝着三号码头的方向摸了过去。
穿过一片杂乱的钢管堆，我听到了前方传来一阵低沉的柴油发动机怠速的声音。
在三号码头的引桥尽头，停着一艘锈迹斑斑的中型渔船。这种船通常是用来近海捕捞的，但此刻船舱的窗户全被黑布蒙得严严实实，甲板上连个渔网都看不见，明显是一艘挂羊头卖狗肉的偷渡黑船。
而在引桥的木栈道上，一个穿着灰呢子大衣的身影，正提着一个黑色的皮质公文包，低着头，脚步匆忙地朝着渔船的舷梯走去。
他戴着帽子，半张脸藏在衣领里，不时地回头张望，活像一只惊弓之鸟。
裴砚之。
果然是他！
这个在省纪委审查组面前哭得老泪纵横、大义凛然的名誉教授，此刻正准备夹着尾巴，逃往茫茫的公海。只要他上了这条船，查无此人，他那份伪造我爸签名的证词，就会成为无法对证的铁案。
“裴叔！”
我猛地从集装箱后面闪身而出，大步踩在木栈道上，声音在空旷的码头上如同炸雷一般响起。
“海风这么大，您这是急着往哪儿躲啊？”
裴砚之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就像被雷劈了一样，缓缓地转过头。当他看清站在栈道上、手里提着甩棍的我时，那张本来就瘦脱形的脸，瞬间变得惨白，连嘴唇都在哆嗦。
“林……林远？”裴砚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皮鞋踩在有些腐朽的木板上，发出嘎吱的声响，“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儿……”
“怎么？您那套饱含深情的戏还没演完，连酬劳都不拿，就急着要走？”我冷笑着，一步一步朝他逼近，“您在灵堂里，对着我外婆的遗像发誓的时候，心里就不怕遭报应吗？”
裴砚之看着我步步紧逼，眼神里满是恐惧。
但他眼里的恐惧，不仅仅是针对我。
他的目光越过了我的肩膀，看向了我的身后，那张惨白的脸瞬间扭曲成了极度的绝望，喉咙里发出一阵漏风般的破音。
“林远……跑……快跑！”
裴砚之突然扯着嗓子嘶吼起来，手里的公文包“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心头一震，还没来得及回头。
“轰——轰——”
两道刺眼的远光灯，毫无征兆地从我身后那排废弃的集装箱拐角处亮起，像两把利剑，瞬间撕破了码头的昏暗。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发动机轰鸣声，两辆没有挂牌照的黑色全尺寸SUV，像两头发疯的野牛，直接撞开了拦路的铁丝网，一左一右地堵死了栈道唯一的退路。
车门同时推开。
没有叫嚣，没有废话。
八个穿着黑色防风夹克、留着平头的精壮男人，像流水一样从车里涌了出来。他们每个人的手里，都倒提着一根用黑胶布缠得死死的水管，动作整齐划一，透着一股受过严格训练的死亡气息。
清道夫。
我瞬间明白了。
赵雷把裴砚之逃跑的消息透露给我，但他不仅通知了我，他一定也把这个消息，用某种方式捅给了天衡资本！
裴砚之以为自己交了投名状就能拿钱跑路，但他忘了，在沈云峰眼里，只有死人，才是永远不会翻供的证人。
天衡的杀手，是来灭口的。而我，一头扎进了这个早就算计好的修罗场。
海风呼啸。
我慢慢转过身，握紧了手里的战术甩棍，看着眼前那八个步步逼近的黑衣人，嘴里泛起一丝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