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省人民大会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站在主席台正中央的发言台前，刺眼的聚光灯打在我的脸上，让我有些睁不开眼。台下是三千多名省里的代表、干部和商界要人。刚才那阵排山倒海般的掌声和惊呼声已经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在屏住呼吸，等待着我接下来的话。
在此之前，我咆哮过，痛哭过，把积压了十年的委屈和愤怒全都宣泄了出来。
但现在，我的心跳却奇迹般地平缓了下来。
那股在胸腔里燃烧的怒火，渐渐冷却，淬炼成了一把冰冷、锋利的刀。我知道，光靠眼泪和控诉是钉不死李维民的。真正能让这个伪君子、让这帮畜生永不翻身的，只有铁一样的证据。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主席台侧面的特调组技术人员，轻轻点了点头。
“啪”的一声轻响。
我身后的那块占了整整半面墙的巨型LEd大屏幕，瞬间亮了起来。
“我刚才说过，我爸顾长风是清白的。今天，我不仅要为我爸正名，我还要当着全省代表的面，把李维民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这十年来犯下的滔天罪行，一桩桩、一件件，全部扒在阳光底下！”
我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平稳，透过高级麦克风，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按下手里的遥控笔，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份泛黄的复印件。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条款，最下方，赫然按着几个鲜红的手印。
“第一宗罪，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江南会’！”
我指着屏幕上的那份文件，目光如刀地扫过台下。
“在座的很多人，或许都听说过‘江南会’这个名字。在你们眼里，那可能只是一个高端的商界圈子。但这份文件，是十五年前‘江南会’成立时的内部核心契约。大家看清楚上面按手印的名字——楚镇南，以及孙、赵、钱三大家族的当家人。”
“而在这几个名字的最上方，那个用化名‘李安’签署的最高保护伞，经过特调组的笔迹鉴定和多方口供交叉比对，正是刚才在台上满口反腐倡廉的李维民！”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不可遏制的倒吸冷气声。
我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继续切换屏幕。
“这十五年来，李维民利用自己手里的职权，给江南会一路开绿灯。他们暴力垄断了全省七成的砂石和矿产资源，在地下开设了十二家大型赌场，甚至放高利贷逼死人命。李维民不仅知情，而且每一次重大行动，都是他亲自在幕后点头定夺。他，就是这个庞大黑恶帝国真正的‘太上皇’！”
大屏幕上，一张张触目惊心的受害者照片、一份份被暴力强拆的现场记录，如同幻灯片一样快速闪过。
会场里安静得有些可怕，前排的几个老干部气得浑身发抖，嘴唇直哆嗦。
“第二宗罪！”
我重重地按了一下遥控笔，屏幕上的画面一转，变成了一张极其复杂的树状资金流向图。
“受贿、洗钱，贪污挪用公款！总金额高达一百五十个亿！”
当“一百五十亿”这个天文数字从我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整个大会堂仿佛经历了一场小型的地震。嗡嗡的议论声瞬间炸开了锅。
一百五十亿啊！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这相当于我们省好几个贫困县整整十年的财政收入总和！
“大家觉得这个数字很夸张对吗？”我冷笑了一声，指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账户。
“这还只是流进李维民个人及其海外家属口袋里的钱！整个江南会洗出去的黑金，是这个数字的整整五倍！”
我看着台下那些惊骇的脸庞，一字一顿地解释。
“李维民非常狡猾。他从来不收现金，也不收任何实体礼物。他通过三大家族的白手套，在海外注册了三十九家离岸皮包公司。本地的每一个大型烂尾工程，每一次国企改制流失的资产，最后都会变成虚拟货币和海外信托基金，神不知鬼不觉地转入这些皮包公司的名下。”
大屏幕上，一份份清晰的银行流水单、海外资产代持协议，被无限放大。上面的公章、签名，铁证如山，根本容不得半点抵赖。
“就在昨天，特调组已经联合国际刑警，冻结了这些账户。这些钱，每一分每一角，都沾着老百姓的血汗！”
我停顿了一下，端起桌上的水杯润了润干得冒烟的嗓子。
接下来的话，是我这十年来，每一次在午夜梦回时都会痛得撕心裂肺的伤疤。今天，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把这块疤揭开。
我深吸了一口气，手里的遥控笔微微颤抖了一下。
大屏幕瞬间暗了下来。
紧接着，浮现出了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辆在暴雨和泥泞中被撞得严重变形的警车，车头已经完全凹陷了进去，卡在悬崖边的一棵老树上。
看到这张照片，我的眼眶瞬间通红，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
“第三宗罪……”我的声音变得沙哑，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哽咽。
“故意杀人。杀害我的父亲，省公安厅刑侦总队长，顾长风。”
整个会场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我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浓烈的悲愤。
“十年前的那个雨夜，我爸查到了江南会最核心的那本账册。他知道这背后的水有多深，但他没有退缩。他连夜开车，准备把证据直接送到京城。”
我指着屏幕上的废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是，李维民慌了。他动用了自己手里的最高权限，切断了我爸的通讯信号，并且指使楚镇南手底下的亡命徒，开着一辆满载渣土的泥头车，在盘山公路上将我爸连人带车撞下了悬崖！”
我按了一下遥控笔，大屏幕上播放了一段略显嘈杂的录音。这是老刀的兄弟用命从那个杀手嘴里抠出来的证据。
录音里，一个冷酷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老领导发话了，顾长风今天晚上，绝对不能活着走出省界。必须做得像个意外。”
录音播放完毕，我死死地咬着嘴唇，尝到了血的腥甜味。
“这还不算完！”我猛地抬起头，怒视着台下，“人死了，他们还要诛心！李维民亲自带队，查封了我的家。他们把成箱的来路不明的现金塞进我爸的衣柜里，伪造了他收受贿赂的假象。他们利用媒体铺天盖地地抹黑，硬生生地把一个清正廉洁的好警察，塑造成了一个畏罪自杀的贪官！”
“李维民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他要杀鸡儆猴！他要告诉全省的干部，谁敢查他，谁敢挡他的财路，下场就是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我说到这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伤口渗出的血水染红了绷带，但我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这十年，我背着贪官儿子的骂名，活得像条狗。但我爸教过我，只要骨头够硬，真相就永远不会被深埋！”
我猛地一拍面前的发言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今天，李维民的认罪书，加上我们提交的所有物证、人证、资金流水，已经形成了一个完美无缺的证据链闭环！他犯下的每一条罪，都有名有姓，有据可查！”
“法律或许会迟到，但今天，这把正义的铡刀，终于落下来了！”
我说完了。
大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我爸穿着警服、面带微笑的遗像上。
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三千多名代表。
没有掌声。
因为所有人，都被这沉甸甸的、血淋淋的真相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很多人的脸上写满了愤怒、羞愧和后怕。他们终于看清了，那个平时坐在主席台上对他们发号施令的“好领导”，背地里究竟是一个怎样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
特调组的韩正阳主任站起身，他面色铁青，大步走到我身边，拿过麦克风。
“同志们，林远刚才陈述的所有罪行，特调组已经全部查实。”
韩正阳的声音如同洪钟，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维民的案子，性质之恶劣，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京城已经下达了最高指示，此案一查到底，绝不姑息！不管牵扯到谁，无论官职大小，一律依法严惩！”
终于，台下爆发出了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掌声。这掌声里，是对黑暗被揭露的痛快，是对正义回归的欢呼。
我疲惫地后退了两步，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支撑了我十年的那口气，在这一刻终于吐了出来。
我转过身，准备走下主席台。苏红袖正站在台阶下，满眼泪水地看着我，向我伸出了双手。
一切都结束了吧。李维民伏法了，三大家族倒了，我爸的冤屈洗清了。
就在我拖着沉重的步伐，即将握住红袖的手时。
突然，我口袋里那部专门用来和沈清秋单线联系的备用手机，发出了急促的震动声。
这震动声，在如此喧闹的会场里，依然像是一根冰冷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我的神经。
我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老狐狸周长明昨晚已经死了，李维民刚才被抓了。这个时候，清秋为什么会动用紧急专线？
我立刻停下脚步，掏出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林远……”
电话那头，沈清秋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一种仿佛见到了鬼一样的恐惧。
“清秋，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压低了声音，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那一百五十亿的海外资金……那笔钱……”沈清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就在刚才你陈述罪行的时候，我一直在监控那些被冻结的海外账户。”
“那些账户被国际刑警冻结了，这有什么问题吗？”我眉头紧皱。
“可是……可是就在一分钟前，那些账户里的钱，不翼而飞了！”沈清秋在那头崩溃地喊道。
“什么？！”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压低嗓音吼道，“你不是说冻结了吗？怎么可能不翼而飞？是谁转走的？”
“对方用了一组只有最核心创始人才掌握的终极动态密钥，直接绕过了国际刑警的冻结锁！”沈清秋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林远，李维民根本不知道这组密钥。周长明也已经死了。”
沈清秋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在我的脑海上。
“转去哪了？”我浑身发冷。
“钱没有转去任何皮包公司，而是……而是直接进入了一个名为‘天赐慈善基金’的国内公开对公账户！”沈清秋绝望地看着追踪结果，“而且，这个基金会的实际控制人，正在以合法捐赠的名义，将这笔钱大规模地分散到省内所有的基础建设账户里！”
我彻底僵在了原地。
不仅洗白了，而且还是以如此光明正大、甚至带着慈善光环的方式，直接砸进了国内的系统里！
如果这笔钱真的分散下去，就等同于和整个省的经济命脉彻底绑定。到时候，就算是京城特调组，也不可能为了追缴这笔黑金，而强行叫停全省的基础设施建设！
这一招釜底抽薪，简直毒辣到了极点！
“林远……”沈清秋的声音细若蚊蝇，“这说明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盏刚刚排除了炸弹的水晶吊灯，感觉脊背一阵发凉。
这说明，李维民不过是个摆在明面上的靶子。
周长明，也不过是个自以为是的过河卒子。
那个真正隐身在幕后，像操控提线木偶一样操控着这一切的终极玩家，那个代号为“楚天赐”的恶魔。
他，还活着。
而且，他就在我们身边，正躲在暗处，冷笑着看着我们在台上表演这出“正义战胜邪恶”的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