攥着那张从c4炸药包里拆出来的死亡字条，我感觉大会堂走廊里的空气都结了冰。
“青山矿山废弃的一号矿井……全城一半的地下水库……”
韩正阳站在我旁边，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那张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脸上，此刻也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霾。
“这王八蛋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韩正阳咬着牙，猛地转身对身后的特勤队长下令，“立刻通知市局和武警支队，马上派防爆专家和水利工程师赶往全市的地下水库枢纽！全城戒严，一只苍蝇都不准放进去！”
“韩主任。”我深吸了一口气，打断了他的话。
我抬起头，那双因为熬夜和极度紧绷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没用的。他在暗，我们在明。既然他敢把字条留在这里，就说明他早就把炸药布置好了。全城那么多地下水库的分支管网，你们短时间内根本排查不完。”
韩正阳沉默了。他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破局的关键，在青山矿山。”我捏紧了手里的字条，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既然点名让我一个人去，那我就去会会他。”
“不行！这明摆着是个有去无回的死局！”苏红袖死死抓着我的胳膊，眼眶通红，眼泪在打转，“林远……不，顾寒，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大仇已经报了一大半，你不能再去送命了！”
我转过头，看着红袖那张满是担忧和恐惧的脸，心里猛地一酸。但我还是狠下心，轻轻掰开了她的手指。
“红袖，我爸的仇是报了，但青山矿山底下那上千个无辜矿工的命呢？如果今天我不去，这座城的老百姓就要跟着陪葬。我躲了十年，今天，我不能再躲了。”
我没有再理会红袖的哭求，而是转头看向韩正阳：“韩主任，在出发去矿山之前，我得先见一个人。”
“谁？”
“李维民。”
我吐出这三个字，眼神变得异乎寻常的冰冷：“那个隐藏在最后的幕后黑手，对当年的事了如指掌。李维民跟他们同流合污了这么多年，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韩正阳没有犹豫，立刻点了点头：“他现在被暂时关押在大会堂后台的VIp休息室里，正等着押送专车。走，我带你过去。”
穿过两条长长的走廊，我们来到了一间门口站着四名全副武装特勤的房间前。
韩正阳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我跟着他迈步走了进去。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昏黄的壁灯亮着。
李维民被死死地铐在一张沉重的铁椅子上。他身上的那件高档藏青色西装早就被冷汗浸透了，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像一团乱草一样散落在额前。
听到开门声，他浑身猛地一哆嗦，像是一只受惊的耗子，慌乱地抬起头。
当他看清走进来的人是韩正阳和我时，他那张灰败的脸上闪过一丝深深的绝望。刚才在大厅里，他没能听完我在台上的发言就被拖走了，所以他现在看着我，眼神里只有困惑和恐惧。
“韩主任……韩主任我全都交代了！你们还想怎么样？该说的我都说了，我是被楚镇南拉下水的啊！”李维民扯着沙哑的嗓子，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哀嚎着。
韩正阳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而是后退了半步，把位置让给了我。
我慢慢地走到李维民面前。
皮鞋踩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我在距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一句话就能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大人物。
“李维民，你抬起头，仔细看看我。”我冷冷地开口。
李维民愣了一下，强忍着恐惧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的脸。
“你……你到底是谁？刚才在台上，就是你把证据交上去的？”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为什么要这么往死里整我？”
“往日无怨？近日无仇？”
我忍不住大笑了起来，笑声在这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凄厉和讽刺。
“李维民，你这辈子害死的人太多了，多到你连自己造下的孽都记不清了吧？”我猛地收住笑声，弯下腰，脸几乎贴到了他的鼻尖上。
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十年前，省厅刑侦总队长顾长风查到了江南会的账本。是你，亲笔签发了拦截令，指使手下在那个暴雨夜制造了车祸。也是你，在他死后，带人查封了他的家，逼死了他的妻子。”
听到“顾长风”这三个字，李维民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呼吸都停滞了。
“你……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李维民嘴唇发青，像见鬼一样看着我。
“因为，我就是那个原本应该死在十年前那场灭门大火里的人。”
我直起身子，眼神像刀子一样剐着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肉。
“我叫顾寒。顾长风，是我爸！”
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就像是一道九天玄雷，直挺挺地劈在了李维民的天灵盖上！
李维民听到“顾寒”二字，整个人就像是被瞬间抽去了骨头，烂泥一样瘫软在铁椅子上。手铐被他带得哗啦作响，他死死地瞪着双眼，眼角甚至瞪出了血丝。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败的喘息声，一边疯狂地摇头，一边喃喃自语：“你应该死了……当年那场大火，我明明看过现场的照片……连骨头都烧成了灰……你怎么可能还活着？怎么可能！”
“很遗憾，让你失望了。”我冷笑一声，“当年死的，是一个跟我身形相仿的流浪汉。我借着他的尸体，像野狗一样在下水道里藏了十年。这十年，我每天闭上眼睛，脑子里全都是怎么把你们这帮畜生送下地狱。今天，我终于做到了。”
李维民彻底崩溃了。
他引以为傲的城府，他以为天衣无缝的杀人灭口，原来在十年前就已经埋下了一颗复仇的种子。那个他以为早就化成灰烬的少年，竟然在十年后化身成索命的修罗，亲手推翻了他苦心经营半辈子的帝国。
这种心理上的绝对摧毁，比直接毙了他还要让他痛苦一万倍。
“我认栽……顾寒，我认栽了……”李维民绝望地闭上眼睛，眼泪混着鼻涕流了一脸，“你想怎么样都行，给我个痛快吧。”
“给你个痛快？你想得美。在没有把所有的烂账算清楚之前，你想死都难。”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椅子上生生拽了起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带有死亡威胁的字条，狠狠地拍在他的脸上。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今天有人藏在会场c4炸药包里的字条！他不仅要炸死你们，他还要拿全城一半的地下水库做威胁，让我今晚八点去青山矿山废弃的一号矿井！”
我咬牙切齿地逼问：“说！这个真正的幕后黑手，这个所谓的‘楚天赐’，到底是谁？！青山矿山底下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李维民勉强睁开眼，当他看清字条上的内容，尤其是看到“青山矿山废弃的一号矿井”这几个字时。
他脸上的绝望，瞬间变成了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深不见底的恐惧。
那是一种比面对死亡还要可怕的惊悚。
“他……他居然要动手了……疯了……全疯了……”李维民的牙齿打着颤，双腿拼命地蹬着地，似乎想要逃离这张薄薄的纸片。
“回答我的问题！”我手上猛地用力，勒得他直翻白眼，“七千五百亿！你们根本没有全部转移到海外，对不对？！”
“没……没有转移……”李维民艰难地喘息着，眼底满是骇然，“海外账户上的那些，只是用来掩人耳目的零头。真正的大头……全在青山矿山底下！”
我和韩正阳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震惊。
李维民一边咳嗽，一边像倒竹筒一样把压在心底十年的秘密吐了出来。
“十年前，江南会敛财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连银行的洗钱通道都走不完。而且很多都是见不得光的实物黄金、外汇现金和核心账本。为了安全，我们在青山矿山底下，秘密掏空了一个废弃的防空洞，建了一个地下金库。”
“可是后来，修建金库的那些矿工察觉到了不对劲。有人想去举报。为了灭口，也为了彻底封死金库的位置……”
说到这里，李维民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和悔恨。
“我们制造了那场矿难。一千多号人啊，全给活埋了！”
听到这里，我的双眼瞬间通红。一千多条人命！就为了掩盖他们的贪婪，就这么被他们当成草芥一样抹杀了！
“后来呢？那个幕后黑手到底是谁？！”我厉声怒吼。
“我们以为，只要矿难发生，上面就会封山，金库就彻底安全了。可我们都错了……”李维民浑身颤抖得像是一片秋风中的落叶，“我们这几个老家伙，楚镇南、钱国富……我们以为自己是江南会的主人，其实，我们连一条狗都不如！”
李维民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的恶鬼。
“那个人……那个真正的操盘手……他太可怕了。他手里不仅捏着我们所有的罪证，他还在矿山底下的水系里布满了炸药。他不仅要吞掉所有的黄金，他还要把水库炸塌，让整个青山矿山彻底变成一片地下汪洋！”
“如果水库决堤，不仅证据永远沉入水底，连带着下游的几个乡镇，十几万老百姓，全都会被淹死！”
“他到底是谁？！”我感觉自己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一把拔出后腰的配枪，直接顶在了李维民的脑门上，“说出他的名字！”
“他……他就在……”
李维民刚要开口，突然，他的双眼猛地往上一翻，大半个眼白露了出来。
他的脸色在瞬间变成了极其诡异的紫红色，双手死死地抠住自己的心口，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怪响，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不好！是急性心梗！”韩正阳脸色大变，一步冲上前，一把推开我，冲着门外大吼，“医生！快叫医疗组进来！”
李维民的身体在铁椅子上剧烈地抽搐着。那是人在极度恐惧和绝望的刺激下，引发的致命生理崩溃。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天花板，嘴唇一张一合，似乎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把那个名字吐出来。
我一把推开旁边的特勤，凑到他的嘴边。
“他……他当年……穿过……你爸的……”
话音未落。
李维民的身体猛地僵直，随后就像是一滩烂泥一样，彻底软倒在椅子上。他的瞳孔迅速涣散，呼吸戛然而止。
门外的军医提着急救箱冲了进来，手忙脚乱地给他做心肺复苏，打强心针。
但我知道，没用了。
这个背负着无数血债的刽子手，在听到我名字的那一刻，在面临那个幕后恶魔的恐惧中，活生生地被吓死了。
“穿过我爸的……什么？”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地旋转着李维民临死前留下的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十年前。穿过我爸的什么东西？制服？鞋子？还是别的什么？
“林远。”韩正阳走到我身边，面色凝重得快要滴出水来，“线索断了。距离晚上八点，还有不到十个小时。你绝对不能一个人去，我马上调集特勤大队，带重火力把你送进去！”
“不行。”
我果断地摇了摇头，看了一眼李维民的尸体，眼神变得无比坚决。
“他字条上写得清清楚楚，如果我带了尾巴，他就立刻炸毁地下水库。韩主任，十几万老百姓的命，我们赌不起。而且，这帮杂碎在暗处盯着我们，大部队一动，他马上就会知道。”
我把手枪插回腰间，转身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这十年的账，是我顾家跟他们算的时候了。韩主任，外围的疏散和排爆工作交给你。今晚八点，青山矿山。”
我没有回头。
推开门，外面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阴云密布。一场更大的暴雨，正在这座城市的上空疯狂酝酿。
决战的时刻，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