颉利可汗顺着千夫长哆嗦的手指,两只眼睛死死盯住了那根斜指过来的黑管子。
刚才那一阵乱箭射过去,连点漆皮都没刮花,反倒把这怪物给惹毛了。
不知道为啥,他心里头突然涌起一阵抓心挠肝的发毛感。
就像是光着身子站在大雪地里,被山里的饿狼从背后给盯上了一样。
后脊梁骨上冒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白毛汗,顺着脊沟往下淌,冰凉冰凉的。
那巨大的圆管子深处,原本是黑咕隆咚的一片,连点反光都没有。
可就在这会儿功夫,里头突然亮起了一丁点暗红色的光斑。
红光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呼吸,紧接着光芒越来越盛,红得有些刺眼。
伴随着这股子红光,空气里多了一种让人牙床子发酸的“嗡嗡”声。
声音不大,但就像是有无数只虫子顺着脚底板往骨头缝里钻,震得人心发慌。
便桥这边,程咬金伸长了脖子,拿沾满泥巴的粗手指头使劲揉了揉眼睛。
他拿胳膊肘拐了一下旁边的长孙无忌。
“老、老阴货,你瞅见没?那铁王八的黑管子里,是不是点了盏红灯笼?”
长孙无忌这会儿正拿袖子擦脸上的脏水,被他这一拐,差点闪了老腰。
他眯着眼睛往前一瞅,也是满脸的莫名其妙。
“这……这大白天的点什么灯笼?难不成,里头还藏着打更的更夫?”
“去你娘的更夫!”老程撇了撇嘴,吐出一口带泥的唾沫。
“俺看啊,这玩意儿指不定要吐个大火球出来,就跟那庙里耍杂耍的吐火把式一样。”
李世民没心思听这俩人瞎扯淡。
他眉心剧烈地跳动着,太阳穴两边的青筋一鼓一鼓地胀痛。
那种“嗡嗡”的震动感顺着木板传到脚心里,让他有种大祸临头的窒息感。
“都别吵吵了!捂住耳朵!蹲下!”
李世民突然扯开干哑的嗓子大吼了一声,一把按住了旁边一个年轻禁军的肩膀。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让人捂耳朵,纯粹是身体的直觉在疯狂报警。
可惜,对岸的突厥人没这份直觉。
颉利可汗张着嘴,刚想喊亲兵举盾牌护驾,喉咙里还没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
那管子里的红光,骤然亮到了一种能刺瞎人眼的程度。
紧接着,一圈白色的气浪在管口猛地炸开,像是一把大伞凭空撑开。
没有声音。
至少在最开始的那一瞬,两岸几十万人的耳朵里,什么都没听见。
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虚影,带着撕裂空气的波纹,瞬间跨越了河道。
下一息,这团虚影一头扎进了颉利可汗后方五十步远的地方。
那里,正密密麻麻地挤着突厥最精锐的数千名重装骑兵。
然后,大地猛地往下一沉,像是被一个看不见的巨人狠狠踩了一脚。
“轰——!!!!!”
这不是打雷,这动静比夏天的旱雷还要狂暴一百倍。
沉闷的爆震声,化作实质般的物理冲击,直接横扫了整个渭水河畔。
声浪所过之处,水面上瞬间炸开无数道白色的水柱。
距离爆炸点最近的几百个突厥骑兵,眼珠子猛地往外一凸。
他们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耳朵眼里直接窜出两条刺目的血线。
耳膜被生生震碎,脑瓜子嗡的一声,眼前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白。
重骑兵阵型的中央,泥土和烂草皮像是一锅沸腾的粥,瞬间向上拱起。
紧接着,一团刺眼的橘红色火球拔地而起,膨胀的速度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一朵小型的灰色蘑菇云,翻滚着、扭曲着,直冲上十几丈高的半空。
炽热的狂风卷着肉眼可见的白色冲击波,像一场带着火星子的十二级台风,贴着地皮就扫了出去。
颉利可汗正背对着那个火球。
他只觉得后背上好像贴了一块刚出炉的红烙铁,身上的狐裘大氅“呼”的一声就烧着了。
一股浓烈的、烧焦毛发的臭味,直接灌进了他的鼻腔。
那匹平时稳若泰山的西域白马,四条腿瞬间离地,像个破木偶一样被狂风掀翻。
颉利两脚悬空,肥硕的身子被气浪托举着,斜斜地飞了出去。
人在半空里打着旋儿,风灌进嘴里,把他那张大脸吹得皮肉乱颤。
他脑袋上戴着的那顶金盔,上面还镶着十几颗五颜六色的宝石。
这会儿,绑在下巴底下的熟牛皮带子,“啪”的一声崩断了。
金盔脱离了脑袋,还没飞远,就被后面追上来的灼热气浪给卷了进去。
纯金打制的头盔,像纸糊的一样被撕扯得变了形。
那些价值连城的宝石,全成了最致命的暗器,嗖嗖地朝着四面八方乱射。
颉利在半空中手舞足蹈地挣扎了两下,最后大头朝下。
“吧唧”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拍进了一个满是马尿和淤泥的臭水坑里。
泥水溅起两米多高,他整个人像只王八一样趴在里面,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便桥上,大唐这边也是人仰马翻。
巨大的声浪夹带着河面上的水汽,直接把前排的弓箭手吹得东倒西歪。
李世民死死抱着一根粗壮的桥桩子,龙袍的下摆被风撕扯得猎猎作响。
他紧闭着双眼,只觉得脑瓜子里头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乱叫。
足足过了小半柱香的时间,那股毁天灭地的狂风才算稍微收敛了一点。
还没等众人喘口气,天上开始“噼里啪啦”地往下掉东西。
下暴雨了。
但落下来的根本不是雨滴。
那是大团大团黏糊糊的黑泥巴、烧得卷边的碎铁甲片子。
还有一些带着血丝、早就认不出是个啥器官的焦黑肉块。
这些东西混杂在一起,劈头盖脸地砸在水面上、木板上。
程咬金反应极快,他顾不上脚背疼,“嗖”的一下蹲在地上。
他把手里那把宽大的宣花斧举过头顶,像顶着个大号的铁伞。
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马蹄铁,带着惊人的热量,擦着他的胳膊飞过去。
“哆”的一声,硬生生钉进了他脚边的厚木板里,尾端还在冒着青烟。
老程吓得一缩脖子,扯着破锣嗓子嚎了起来。
“娘诶!这、这是天上在下铁下肉啊!老阴货,你死没死?!”
长孙无忌这会儿正双手抱头,整个人缩在栏杆底下的一个角落里。
他那身华丽的蜀锦长袍,已经被天上掉下来的血污和泥巴糊成了花瓜。
“没、没死……孔夫子保佑……这定是天谴,天谴啊……”
长孙无忌一边吐着嘴里不知怎么飞进来的沙子,一边神经质地嘟囔。
随着天上的“泥巴雨”渐渐停歇,一阵夹着凉意的河风吹过。
把对岸那团浓厚的、刺鼻的硝烟给吹散了不少。
李世民咳嗽着,用沾满黑灰的手背使劲揉了揉眼睛,扶着木栏杆站直了身子。
他往前探出头,透过还未散尽的轻烟,看向对岸。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就猛地卡在了嗓子眼里,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
对岸那片平坦的河滩上。
原本密密麻麻、不可一世的几千突厥重甲骑兵,全没了。
地上凭空出现了一个直径足有几十步宽的巨大凹坑。
那坑底的泥土,已经被恐怖的高温烤成了一种类似琉璃的亮面,正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白烟。
大坑的边缘,零零碎碎地散落着一些漆黑的残肢断臂,还有还在燃烧的木头杆子。
没有惨叫,没有哀嚎。
因为在这个大坑范围内的活物,连个完整的骨头渣子都没留下来。
就这一眨眼的功夫,刚才还能把长安城踏平的精锐,就这么凭空蒸发了。
李世民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舌头僵硬得根本不听使唤。
一阵前所未有的脱力感,顺着后脊梁骨一路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他的膝盖窝一阵发酸,两条腿就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劲。
手腕子一抖,五根手指头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咣当——”
一声清脆又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那把跟了他好些年、饮过无数敌将鲜血的天子剑,就这么脱了手。
剑柄砸在湿漉漉的木板上,翻滚了两圈,静静地躺在一摊浑水里。
周围的大唐将领们,平时一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这会儿全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呆头鹅,眼珠子瞪得快掉出眼眶,直愣愣地盯着那个冒烟的陨石坑。
程咬金保持着举斧头当伞的姿势,脖子僵硬地转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对岸的大坑,又艰难地抬起头,看向水面上那艘安静得像座坟墓一样的钢铁堡垒。
一丝黏糊糊的哈喇子,顺着老程的嘴角流到了下巴上,他都顾不上去擦。
“陛、陛下……”
程咬金喉结上下滚了两圈,声音抖得像寒风里快要断掉的琴弦。
他拿胳膊肘疯狂捅咕着旁边同样呆若木鸡的长孙无忌,下巴朝着大铁船的方向努了努。
“你、你们听……那铁王八的肚皮边上,是不是有啥动静?”
“咔啦啦……哧——”
一阵沉重的铁链拖拽声,混杂着高压蒸汽泄露的动静,从战舰侧面传了出来。
“那块厚铁板子……好像正在往下掉啊!”程咬金眼睛瞪得溜圆,结结巴巴地喊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