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三日，马车终于驶进了南城。
远远地，墨璃就看到了，那座巍峨的巨城。
南城，南国旧都，即便如今国都已迁，这里依旧是南方第一大城。
城墙高达十丈，全部由巨大的青石砌成，历经数百年风雨，依旧坚固如初。
城墙上箭楼林立，旌旗招展，隐约可见，全副武装的士兵在巡逻。
但更让墨璃震惊的，不是这座城的雄伟。
而是城外。
从城墙脚下开始，密密麻麻的窝棚，延绵出去，一眼望不到头。
草棚、破布、烂木板搭建的，简陋住所。
粗略估算，至少有数十里范围，住着数以万计的流民。
空气中弥漫着难以形容的气味。
汗臭、粪臭、腐烂食物的臭味，还有绝望的气息。
人声鼎沸，哭喊声、争吵声、乞讨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噪音。
衣衫褴褛的人们，在窝棚间穿梭，有的呆坐在路边，眼神空洞；
有的跪在地上，向每一个路过的人，磕头乞讨；
还有的为了一点食物或地盘，大打出手。
“这……这么多人……”
李青霜勒住马缰，看着眼前景象，声音发颤。
柳文岳从车窗探出头，小脸煞白：
“他们……都是从哪里来的？”
“北边。”
墨璃平静道，但眼中也闪过一丝凝重。
她想过南城的情况，可能不好，但没想过会这么糟。
马车缓缓驶入窝棚区。
路很难走，所谓的“路”不过是窝棚间的缝隙。
那间隙泥泞不堪，满地垃圾，还有随处排泄的污物。
车轮不时，碾过什么东西，发出令人不适的声响。
窝棚里的流民看到马车，纷纷投来目光。
那些目光很复杂，有羡慕，有嫉妒，有贪婪，也有算计。
很快，有人围了上来。
“老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小姐，我孩子快饿死了，求您发发慈悲！”
“我有力气，能干活，只要给口饭吃！”
李青霜手按剑柄，警惕地看着围上来的人。
柳文岳缩回车厢，小脸发白。
凤夙秋依旧呆呆坐着，似乎对外界毫无反应。
墨璃从怀中掏出一些铜钱，洒了出去。
人群瞬间炸开，争抢着地上的铜钱，甚至大打出手。
马车趁机加速，驶离了那片区域。
“女侠，我们……要进城吗？”
李青霜问。
“当然。”
墨璃点头：
“但在那之前，得先找人。”
她要找刘云霜和石头。
这对母子是她当初买下的，刘云霜做饭手艺不错，人也勤快。
可惜后面走撒了。
但看城外这情况……墨璃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
马车在窝棚区，艰难前行，墨璃不时下车打听。
她描述刘云霜和石头的样貌。
三十来岁的妇人，带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
问了十几个人，都摇头说没见过。
“这外头几万人，每天死的人比活的还多，哪记得住谁是谁。”
一个老乞丐蹲在路边，有气无力地说：
“你要找人，得去那边的管事区问问。不过……得有钱。”
他指了指窝棚区深处，一片相对整齐的区域。
那里的窝棚，明显搭建得更好些，甚至有木栅栏围起来的小院。
墨璃顺着老乞丐指的方向走去。
所谓的“管事区”，其实是流民营中，自发形成的“管理层”所在地。
一些有势力、有手段的人，在这里划地为王，控制着一定区域的流民，从他们身上榨取油水。
墨璃的马车刚靠近，就被几个彪形大汉拦下了。
“站住！干什么的？”
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腰间别着砍刀，眼神凶狠。
“找人。”
墨璃淡淡道：
“一对母子，妇人三十来岁，叫刘云霜，孩子十岁，叫石头。”
“找人？”
疤脸汉子上下打量墨璃，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马车，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找人可以，不过……”
他搓了搓手指。
墨璃会意，摸出一块碎银扔过去。
疤脸汉子接过银子，咬了咬，满意地揣进怀里，态度也好了些：
“刘云霜……没听过。不过这几天倒是来了几批新人，你可以去‘丙字区’看看。”
“不过话说在前头，这外头每天都死人，你要找的人，要是不在，银子可不退。”
“带路。”
墨璃又扔了一块碎银。
疤脸汉子眉开眼笑：
“好嘞！这边请！”
他引着墨璃的马车，在迷宫般的窝棚间穿梭。
一路上，墨璃看到许多，触目惊心的景象。
饿得皮包骨的孩子，蜷缩在路边，气息奄奄的老人，躺在草席上等死，为了半块发霉的饼子，大打出手的男女……
这就是乱世。
终于，他们来到了一片相对“整齐”的区域。
这里的窝棚排列有序，甚至留出了通道，虽然依旧脏乱，但比外面好了许多。
“这就是丙字区，新来的都安置在这儿。”
疤脸汉子道：
“你自己找吧，我就在外头等着。”
墨璃点头，下了马车。
她让李青霜留在车上，照看柳文岳和凤夙秋，自己抱着墨沫，开始挨个窝棚询问。
“请问，见过一个叫刘云霜的妇人吗？带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叫石头。”
“没听过。”
“没见过。”
“死了吧？这儿每天死那么多人。”
问了几十个窝棚，一无所获。
墨璃眉头越皱越紧。
她走到一个相对干净的窝棚前，里面住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
“大姐，请问……”
“没见没见！”
妇人烦躁地挥手：
“别来烦我！”
墨璃不以为意，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递过去。
妇人眼睛一亮，连忙接过，塞进怀里，态度立刻变了：
“你想问什么？”
“一对母子，刘云霜和石头，大概一个多月前来南城的，见过吗？”
妇人想了想，摇头：
“没印象。不过……一个多月前来的，要是还活着，可能被选走了。”
“选走？”
墨璃心头一紧：
“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
妇人压低声音：
“城里的大户人家，还有那些江湖门派，经常来这儿‘选人’。”
“年轻的、长得好的、有力气的，都被挑走了。说是给口饭吃，给个活路，但谁知道是去干什么……”
她顿了顿，补充道：
“尤其是带着孩子的妇人，最容易被挑中。”
“孩子可以当学徒、当杂役，妇人可以当厨娘、当仆役。你要找的那对母子，要是手脚勤快，说不定已经被选进城了。”
进城了？
墨璃心中一松，但随即又觉得不对。
如果刘云霜和石头进了城，应该会想办法给她留信才对。
她在白镇停留了那么多天，如果刘云霜进了城，完全可以托人带信出来。
除非……他们进不了城，或者出了什么事。
“多谢。”
墨璃又给了妇人一块干粮，转身离开。
她回到马车旁，脸色凝重。
“女……墨姑娘，找到了吗？”李青霜问。
本来她是想叫女侠的，但是墨璃让她不要那么叫。
李青霜心里还有些遗憾了。
墨璃摇头：
“可能进城了，也可能……”
她没说完，但李青霜明白了，脸色也难看起来。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进城吗？”
墨璃看向不远处的城门。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想进城的流民。
但守城士兵严格盘查，只有极少数人能获准进入。
要么有城里人的担保，要么有官府的路引，要么……给足贿赂。
墨璃看到，一个衣着光鲜的商人递上一袋银子，士兵掂了掂，挥挥手放行了。
而一个想硬闯的流民，被士兵一枪捅穿，尸体拖到路边，无人问津。
弱肉强食，赤裸裸的。
“先试试能不能进城。”
墨璃做了决定。
她回到马车，从空间里取出几锭银子，大约五十两，应该够了。
马车驶向城门，立刻被士兵拦下。
“停下！干什么的？”
一个队长模样的军官喝道。
“进城。”
墨璃掀开车帘。
军官打量着她，又看了看马车：
“路引呢？”
“没有。”
“担保人呢？”
“没有。”
军官冷笑：
“什么都没有，想进城？做梦呢！赶紧滚！”
墨璃不慌不忙，递上那袋银子：
“军爷行个方便。”
军官接过钱袋，掂了掂，脸色稍缓，但还是摇头：
“不是钱的事。上头有令，流民一律不得入城。”
“你们要是城里人，有户籍证明，我可以放行。但看你们这样子……”
他瞥了眼马车后的窝棚区，意思很明显，你们跟那些流民没区别。
墨璃皱眉：
“真的不能通融？”
“不能。”
军官态度坚决：
“赶紧走，别挡道！”
墨璃眼中寒光一闪，但终究没发作。
她不想惹麻烦，至少现在不想。
马车调头，离开了城门。
“墨姑娘，现在怎么办？”
李青霜焦急道：
“我们进不了城，我还怎么找我妹妹他们……”
李青霜在墨璃招人的时候，也试合打听了妹妹，可惜一无所获。
墨璃沉默片刻，道：
“先在城外找个地方安顿下来。进城的事，慢慢想办法。”
她在窝棚区边缘，找了块相对干净的空地，将马车停好。
这里离城门不远，能看到城门口的动静，又不会太靠近窝棚区中心，相对安全。
安顿好后，墨璃让李青霜和柳文岳守着马车，自己带着墨沫，再次进入窝棚区寻找。
凤夙秋，也不知怎么的，寸步不离的跟着夜璃，但是他对于其他人来说，就像个透明人一样。
索性墨璃也就不管了，毕竟找人要紧。
这次，她换了个思路，不再漫无目的地问，而是找那些看，起来像“地头蛇”的人打听。
很快，她锁定了一个目标。
那是个坐在破木箱上的中年男人，虽然也穿着破烂，但眼神精明，周围聚着几个跟班，显然是个小头目。
墨璃径直走过去。
“打听个人。”
她开门见山，同时将一锭银子放在木箱上。
中年男人眼睛一亮，但没去拿银子，而是警惕地看着墨璃：
“什么人？”
“一对母子，叫刘云霜她带这个儿子。”
“如果你有消息，这锭银子是你的。如果有确切下落，还有重谢。”
中年男人想了想，道：
“刘云霜……有点印象。是不是长得挺周正，说话带点北地口音的妇人？”
墨璃精神一振：
“对！她在哪儿？”
“她啊……”
中年男人叹了口气：
“你来晚了。”
墨璃心一沉：
“什么意思？”
“大概二十天前，她和她儿子，被黑虎帮的人带走了。”
中年男人道：
“说是看中那妇人，做饭的手艺，要她去做厨娘。那孩子也被一并带走了，说是当学徒。”
黑虎帮？
墨璃眼中闪过冷意：
“黑虎帮是什么来路？人在哪儿？”
“黑虎帮是城外，这一片最大的帮派，控制着好几个区的‘生意’。”
中年男人压低声音：
“他帮帮主叫陈黑虎，心狠手辣，手下有上百号人。平日里收保护费，倒卖人口，什么脏活都干。”
他顿了顿，补充道：
“刘云霜母子被带走后，就再没见过了。”
“有人说，是被送进城了，黑虎帮跟城里，某些大户有联系，经常送‘货’进去。也有人说……”
“说什么？”
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才道：
“有人说，被送去‘那个地方’了。”
“哪个地方？”
“我也不清楚，只听说是城外，西边的一个庄子，黑虎帮在那儿有个据点。”
中年男人摇头：
“但那个地方邪门得很，进去的人，很少能活着出来。我也是听说的，做不得准。”
墨璃将银子推过去：
“黑虎帮的据点在哪儿？”
中年男人收了银子，指了个方向：
“从这儿往西走五里，有个废弃的砖窑，那就是黑虎帮的一个据点。”
“不过我劝你别去，那地方守卫森严，去了就是送死。”
“多谢。”
墨璃转身就走。
回到马车时，天色已近黄昏。
李青霜已经生火做饭，简单的米粥和咸菜。
凤夙秋坐在火堆旁，呆呆地看着跳跃的火焰。
柳文岳在帮忙添柴。
“墨姑娘，有消息吗？”
李青霜见墨璃回来，连忙问。
墨璃点头，将打听到的情况说了。
“黑虎帮？”
李青霜脸色一变：
“我听说过这个帮派，名声很臭，专门欺压流民。刘姐姐落到他们手里，恐怕……”
“不管怎样，都得去看看。”
墨璃打断她：
“今晚我去探探情况。”
“我跟你去！”
李青霜立刻道。
“不用。”
墨璃摇头：
“你留在营地，照看文岳。”
她看了眼凤夙秋。
那男人依旧在发呆，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李青霜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墨璃坚决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能点头：
“那你小心。”
吃过晚饭，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墨璃将墨沫哄睡，交给凤夙秋抱着，又布下结界保护营地。
然后换上夜行衣，检查装备，准备出发。
临走前，她看了眼凤夙秋。
这几天，墨沫对这个家伙十分热情，而这个家伙，也是对墨沫很亲近，而且墨璃发现，这个男人确实有点东西。
他可以让任何人都忽视他的存在，哪怕是一起的李青霜和柳文岳，都经常忘记这个人，明明他一直都在。
虽然不清楚男人的来历，但是她有一种感觉，这人不会伤害墨沫。
将墨沫放在他这里，还是很安全的。
墨璃不再多言，身形一闪，没入夜色之中。
她按照中年男人指的方向，朝西边疾驰而去。
五里路，对她来说不过片刻功夫。
很快，她看到了那个废弃的砖窑。
那是一座巨大的圆形建筑，砖墙斑驳，烟囱倒塌，显然废弃已久。
但此刻，砖窑周围却有火光闪烁，还有人影晃动。
墨璃潜伏在暗处，仔细观察。
砖窑入口处，有两个持刀汉子把守。
周围还有几队巡逻的人，每队三人，绕着砖窑缓缓走动。
戒备确实森严。
她悄然接近，绕到砖窑后方。
这里没有守卫，只有一堵高墙。
墨璃轻轻一跃，翻墙而入。
墙内是个院子，堆放着杂物。
正前方是砖窑的主体建筑，一扇破旧的大门紧闭，门缝里透出灯光和人声。
墨璃屏息凝神，靠近大门，侧耳倾听。
里面传来嘈杂的声音。
男人的笑骂声、女子的哭泣声、还有鞭子抽打的声音。
“老实点！再哭就打死你！”
“大哥，这批货什么时候送进城？”
“明天一早。王老爷催得紧，要十个厨娘，二十个杂役。咱们这才凑齐八个，还得再找两个。”
“这年头，手脚麻利的妇人都被挑光了，上哪儿找去？”
“找不到也得找！完不成任务，帮主怪罪下来，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墨璃眼神一冷。
她轻轻推开门，闪身而入。
里面是个大厅，原本应该是砖窑的作业区，现在被改造成了临时的“牢房”。
几十个男女被关在铁笼里，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几个黑衣人正手持皮鞭，对着笼子里的囚犯呼喝。
大厅中央，一个刀疤脸的大汉，坐在椅子上，正是黑虎帮的帮主陈黑虎。
墨璃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铁笼。
然后，她看到了。
最角落的那个笼子里，一个妇人蜷缩着，紧紧护着怀里的孩子。
虽然蓬头垢面，但墨璃一眼就认出来了——
刘云霜。
她果然在这儿。
而她怀里的，正是石头。
小家伙似乎病了，脸色通红，昏睡不醒。
墨璃眼中寒光大盛。
就在这时，陈黑虎忽然站了起来，朝刘云霜的笼子走去。
“这个妇人，听说做饭手艺不错？”
他问旁边的黑衣人。
“是，帮主。她自称在北地，大户人家当过厨娘，会做不少菜。”
陈黑虎点点头，打开笼门，一把将刘云霜拖了出来。
“明天你跟着进城，去王老爷府上做厨娘。”
他冷冷道：
“好好干，有你一口饭吃。要是敢耍花样……”
他捏住刘云霜的下巴，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
“我就把你儿子卖到矿上去，让他活活累死。”
刘云霜眼中含泪，却不敢反抗，只能拼命点头。
墨璃再也忍不住了。
她一步踏出阴影，声音冰冷如霜：
“放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