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眷男子不宜往西院去,展怀逸就跑来正院探望梁崇安。
下人通报时,梁崇安只当儿子和展家小子一起来的,满心期盼,怎料不见延儿的身影,生生愣住了。
“续之去西院守着嫂夫人了,世兄还得一个时辰才能回来,他得看着些。”
“他一个男子懂什么,何况是嫂嫂分娩,要他冲在前头?秦总管!”
展怀逸大大咧咧地笑道:“您还不了解续之吗,他能做没道理的事?世叔,我陪您解闷儿,我在您这儿,续之他能放心。昨晚听说您受伤了,他急得饭都吃不下了,一夜没睡,天一亮就带我回来了。”
“哦,是吗?”
“他还怨您了,为何不让家里送信,得亏我爹得到了消息。”
“多谢太师大人记挂,你们备考殿试十分辛苦,我一点小伤罢了。”
“您都下不来地了,怎么能是小伤。”
一个性格热烈的晚辈后生,梁崇安委实招架不住,偏偏又撵不得,甚至现下家中谁也顾不上他,只能由着展怀逸叽叽喳喳,他无奈地应几声。
西院里,周氏对于梁延的到来视而不见,韩氏站在一旁,满心想要问问老三关于云儿的事,碍着婆婆开不了口,憋得难受极了。
至于里头正辛苦待产的嫂嫂,韩氏并不在乎她的死活,大房没有香火,才是好事呢。
此时郎中到了,周氏和二少夫人跟着进去,梁延一个男眷,进不得产房,好在有菱花在,郎中产婆若是说了什么,她们婆媳不敢瞒着。
没多久,一群人出来,但听郎中对夫人说:“小人可为少夫人用佛手散和艾灸催产,但眼下少夫人胎位不正,接生婆需为少夫人转胎,奈何少夫人的羊水正在不断流失,转胎也十分凶险,万一……”
“请先生确保少夫人性命无忧,关键时刻,以保少夫人性命为重!”
梁延上前一步,几乎挡在了周氏的身前,明明白白地告诉郎中。
“这是大公子的命令,请千万记下了!”
郎中愣了一愣,他自然知道,与他说话的是府里的三哥儿。
至于保大保小,医馆的规矩向来是以产妇的安危为重,奈何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们在实际救治时,阻碍重重,譬如这国公府,嫡长子膝下多年无嗣,只怕……
“先生,您听明白了吗?”
“是,小人明白了!”
郎中转身进门去,便要为大少夫人用药施灸以促分娩,并协助接生婆转胎。
二少夫人虽已产育,到底年轻,听得冯嬷嬷说,就是在肚子外头把孩子转过去,吓得她两腿发颤,扶着自己的丫鬟才站稳。
却是此刻,一道影子闪过,但听得“啪”的一声,赫然见婆婆扇了老三一巴掌。
“滚出去,这里没你说话的份,滚!”
“母亲息怒,儿子见您忧心过重,一时无法回应郎中的话,才代为应对。”梁延冷静而淡漠地面对继母的恼羞成怒,“再者,大哥曾有交代,一切以嫂嫂为重。”
冯嬷嬷低声劝说夫人,周氏推开她,怒视着庶子:“这孩子若有闪失,我要你偿命!”
梁慎赶回家中时,刚好遇上岳母被接来,林夫人一路小跑着跟随女婿进府,眼里心里只有她的女儿,没能看见周氏,径直就进了产房。
周氏脸色铁青,怒而问下人:“谁让你们传的消息?”
冯嬷嬷连连摇头:“您不吩咐,哪个顾得上去林家送话。”
二少夫人眼珠子一转,问道:“三弟,是你吗?”
梁延淡淡应道:“进门时遇见下人去请郎中,就顺带派人接了林夫人来。”
二少夫人挑起眉眼,故意在婆婆身边嘀咕:“真是,不知道的,还当这个家,往后他说了算。”
周氏气得手直打颤,冷声道:“你大哥回来了,这里用不上你,出去!”
梁延并不在意,爽利地应下,转身便要离开。
“延儿……”刚好梁慎从屋里出来。
“哥。”
“留下陪我。”梁慎说着,看向母亲和韩氏,“弟妹,劳烦你搀扶母亲回去歇着,郎中说至少还有一个时辰,没那么快,在这里等,太辛苦了。”
二少夫人问:“大哥……孩子转、转过来了吗?”
梁慎颔首:“转过来了。”
二少夫人松了口气,但又觉着不对,她松的哪门子气,她不该盼林氏平安才对,可是……
“弟妹,送母亲去歇着。”
“我可劝不动,我先走了,不给你们添乱,相公他还没起呢,我回去看看。”
梁慎再次劝母亲:“娘,您先歇着去。”
周氏上前一步,低声告诫儿子:“我孙子不能有闪失,你若敢弃了我孙子,谁也别想好活。”
“岳母就在屋里,这话,您要不要当着岳母的面,再说一遍?”
“梁慎!”
“当年您生儿子的时候,想必外祖母也无比心疼,可怜大姐在荆州生产时,您看不见,您疼不着!”
“我是为了你啊,我还能为了谁?”
梁慎不再争辩,只吩咐冯嬷嬷:“送母亲去歇着。”
周氏怒而离去,梁延跟着大哥在廊下落座,身后的窗下,离着卧榻很近,时不时能听得大嫂嫂痛苦的呼声。
“宫缩是一阵一阵的,所以她一会儿好,一会儿不好。”
“是……”
“二弟妹生孩子时,我和你大嫂一同陪在外头,她叫得很惨烈。那是我第一次经历女子分娩,当时就想,大姐姐一个人在荆州,该有多难。”
梁延安抚兄长:“姐姐平安分娩,大嫂嫂也会的。”
梁慎叹道:“你大嫂嫂曾与我说,在最好的年华,困在这家里,她很不甘心,可我什么都不能为她做。前年一起去逛胡商集市,是她嫁来国公府,最快活的一天,我第一次看到你嫂嫂,那么鲜活明媚。”
梁延说:“云儿盼着将来,能多与大嫂嫂相见,温言夫人对于大嫂嫂而言,终究是外人,不能总来相邀,可是云儿是正经妯娌,就不妨碍了。”
梁慎笑着看向弟弟:“外头都传疯了,说太师大人要招你为婿,你们俩在太师府,见着长辈和下人们,不脸红吗?”
梁延笑道:“家里上上下下,早看出端倪了,他们都不稀罕奇怪。”
话音刚落,里头又传来大少夫人呼痛,兄弟俩一时没了玩笑的心思,只待再次静下来,才稍稍放松些。
梁慎道:“母亲也曾如此辛苦地生下我,因此我无法理解她对你嫂嫂的漠视。大半年来,你嫂嫂承受了很多委屈,我不在家,不能时时处处护着她,好些事,还是菱花告诉我的。”
“哥,嫂嫂不会怨您。”
“我宁愿她怨我,不要什么都自己扛着。”
“在家天天面对母亲的人,是嫂嫂,哥,您既然不能时时处处护着嫂嫂,或许该尊重嫂嫂的决定和选择,嫂嫂有她的活法。”
梁慎被说动了,嗔道:“臭小子,是长大了,有个要成家的模样了。”
但见菱花焦急地跑出来,伸手就来拉人:“哥儿,少夫人要见您!”
梁慎心头一紧,匆忙进门,赶到了卧榻边。
窗外,梁延刚要起身,就听得大嫂嫂说:“若有万一,护着孩子,别把我留下!”
“你说什么胡话?娘在这儿呢!”
“相公……留着我,弃了孩子,我也不得好活,往后的日子……”
“那我就带你离开这个家,倘若这孩子当真与我们无缘,等你养好了身子,我宁愿不要这爵位,我们走!”
“这怎么可以……”
“不许再说傻话,你们都听好了,一定要保住少夫人!”
梁延站在屋檐下,不自觉地垂下泪来。
二十年前那个女子,拼尽性命将他生下来,却换来他二十年的怨恨。
他有什么资格怨恨呢?
他只是在欺负一个死了的,无法为她自己辩解半句的人。
这人,是他的母亲。
“娘……”梁延哽咽着念了声,“是儿子不孝。”
正院里,展怀逸都吃上饭了,西院那头还没动静。
梁翌睡到这会儿,懒懒散散地来请安,见到展怀逸,不敢得罪太师府,应对还算礼貌,但不愿多待,很快就退下了。
饭桌上,梁崇安无奈地看着展家小子,他自己养了四个儿子,没见过这一号的,怎么能大方开朗到这个地步,来朋友家,和朋友的爹吃上了。
“世叔,国公府的饭菜,很是对我的胃口。”
“那、那你多吃点。”
“这是不是云儿说的那位李嬷嬷做的?”
听得“云儿”二字,梁崇安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犹豫着是不是要开口问一问,又觉得这展家小子很不可靠。
“贤……”
不等他开口,屋外隐约传来婴儿的啼哭,展怀逸也竖起耳朵听,听不真切,拿着筷子就跑出去了。
很快,乐呵呵的人就跑回来:“世叔,恭喜您啊,生了,嫂夫人生了!”
紧跟着有下人来禀告:“恭喜老爷,大少夫人生了小公子,恭喜老爷!”
西院里,已然一派喜气洋洋。
周氏被拥簇着赶来,梁慎亲自搀扶母亲进门,方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如今他和母亲之间,彼此都保持着这份微妙的“默契”。
而弟弟的话,也点醒了梁慎,在家与母亲朝夕相处的人是妻子,他太过强硬,只会令若涵难做。
“好好好……若涵啊,你是梁家的功臣,月子里千万好生安养,奶娘都是挑的最好的,亲家母,您也放心。”
“亲家夫人实在对不住,方才顾着来看若涵,没能问候您一声……”
林夫人这才意识到,自己怠慢了亲家,好在有了大胖孙子,周氏看谁都顺眼,憋屈了那么多年,可算扬眉吐气了。
梁延站在外头,就看周氏昂首挺胸地走出来,吩咐冯嬷嬷:“给所有人报喜,让她们来贺我!”
看着周氏赫赫扬扬而去,院子里终于静下来,梁延想起了离家前,周氏曾因去探望再次当祖母得孙子的闺中好友,回来后迁怒大嫂嫂,将她罚跪在祠堂。
这句“让她们来贺我”,果然是还憋着当日那口气吧。
“延儿!”
忽听大哥唤自己,梁延转身,便见林夫人抱着襁褓站在门里。
“三哥儿,来看看您的侄儿。”
“伯母,恭喜您了,大嫂嫂可安好?”
“她没事,你放心,三哥儿要不要抱一抱?”
“我……”
当梁延和展怀逸返回太师府,太阳都快落山了,而他在父亲跟前坐不足一刻钟,就被大哥“撵”走了,父亲那脸色,一路上怀逸给他比划了好几遍。
这会儿到家进门,抬眼就见云儿等在路上,见到他们,跑着迎上来。
看着小兔儿似的姑娘翩翩而来,展怀逸凑在梁延耳畔说:“当年嫂嫂,每天就这么等我哥散值,母亲那会儿还在城郊和爹怄气呢,把爹羡慕得呀,可有意思了。”
“你就一天天的,把师父师娘的事儿往外倒。”
“可不许说我说的。”
云儿已然到了跟前,眼里只有公子,激动地问:“公子,大少夫人可好,青书只传消息说要生了,再没信儿了,急得我呀……”
展怀逸突然挡在他们中间,冷着脸睥视妹妹:“我也在呢,叫人!”
“二哥哥。”
“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