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满满第一次见老许,是在后山竹林。
那会儿她刚割完草,扛着锄头往回走,听见竹林里,传来沙沙的扫地声。
她探头一看,一个老头,灰衣,瘦得像根竹竿,正慢悠悠扫落叶。
老头头也没抬,扫得很认真,一片叶子都不漏。
他扫地的样子,跟别家扫院子不一样。
别人扫地,是搂,是把落叶归拢到一堆。他扫地,是点,扫帚尖儿在地上一点一点,像在写字。
付满满看了一会儿,没看懂,只觉得这老头,透着股说不出的味道。
“大爷,”付满满喊,“您是哪个?”
老头没答。
“大爷?”
扫帚顿了顿。
“扫地的。”老头说,声音哑哑的,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扫地?”付满满愣了,“咱宗,还有扫地的人?”
“二十年了。”老头说,“一直是我。”
付满满上下打量他。灰衣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腰弯着,手里那把扫帚,竹枝都秃了一半。
她没多问,回了灶房,盛了碗粥,端过来。
“大爷,喝碗粥。”
老头停下手,看她一眼。
“我?”
“嗯。”
老头接过碗,喝了一口。
他愣了一下。
又喝一口,他把碗放下,看着付满满,问:“这粥,你熬的?”
“嗯。”
“熬了几年?”
“啥?”
“这手艺,”老头说,“不是一天两天的。”
付满满心里一跳:“我..我自学的。”
老头没追问,把粥喝完,碗还给她,说了句:“明儿,还来。”
“来。”付满满说,“管够。”
打那以后,付满满每天往竹林送一碗粥。
头一回送粥,老头喝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第二回,他多看了她一眼。
第三回,他开口了:“粥里,加了灵谷?”
“嗯。”
“灵谷,”老头咂咂嘴,“好东西。可惜,祖上那点家底,全败光了。”
“您知道祖上的事?”
老头没答,低头喝粥。
喝完,他说了句:“败家子,一代接一代。”
付满满不知道他骂的是谁,没敢接话。
日子久了,她发现一件怪事。
灰灰也发现了。
有一回,灰灰溜进竹林,冲着老头汪汪叫了两声。
老头没理它。
灰灰又叫。
老头终于低头,看了它一眼,说了句:“别叫。再叫,晚上没骨头。”
灰灰当场闭嘴,尾巴摇了两下,蹲他脚边,不走了。
付满满看得啧啧称奇。
“灰灰,”她说,“你这就叛变了?”
老头扫过的地方,落叶齐刷刷断成两截,断口平得像刀切的。
她蹲下去,捡起一片,摸了摸断口,心头一凛。
「这哪是扫地,这是练剑。」
她没声张,照常送粥。
直到有一天,郑大力进山砍柴,路过竹林,看见了老头。
“哎,”郑大力嗓门大,“老爷子,您是哪个?咋没见过您?”
老头没理他。
“老爷子?”郑大力凑过去,“这地,我帮您扫?”
“不用。”
“那您歇着,我给您劈点柴?”
老头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你,”他说,“站远点。”
“为啥?”
老头没答,扫帚轻轻一扫。
郑大力只觉一股风扑面,脚下不稳,噔噔噔退了七八步,一屁股坐进草堆里。
他懵了。
“老爷子,您..”
老头继续扫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郑大力爬起来,拍拍屁股,看了看老头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坐出的那个坑,咽了口唾沫。
他没敢再多话,扛起柴,一溜烟跑了。
当晚,他把这事儿跟全宗一说,全宗炸了锅。
“后山有个扫地老头,一扫帚把郑师兄扫飞了?”
“真的假的?”
“那老头啥来头?”
付满满端着粥,站在人群外头,没接话。
她心里清楚,那老头,不简单。
郑大力蹲在灶房门口,越想越不对。
他是筑基体修,一膀子力气,能掀翻一头牛。那老头,就那么轻轻一扫,他连人带重心,全飞了。
“邪门,”他说,“那老头,绝对不简单。”
“咋个不简单法?”
“他那一下,”郑大力比划,“像是把风,当成了鞭子。”
“风当鞭子?”
“嗯。”郑大力说,“我师父当年说过,剑修练到高处,摘叶飞花,皆可伤人。那老头扫个地,都能扫出剑意。”
付满满端着粥,又去了竹林。
老头还是那个姿势,扫地。
“大爷,”她蹲在旁边,“您到底,是啥人?”
老头停下手,看她,看了很久。
“扫地的。”他说。
“扫地二十年?”
“嗯。”
“为啥扫地?”
老头把扫帚往肩上一扛,慢悠悠走了。
走了几步,他丢下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等一个人。”
付满满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后山暮色里。
“等谁?”她低声问。
没人答。
回了宗,她去找掌门,问起后山那老头。
“掌门,后山竹林里,有个扫地老头。”
霍青崖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您知道他不?”
“知道。”
“他是谁?”
掌门喝了口茶,半晌:“一个,守约的人。”
“守啥约?”
“不知道。”掌门说,“我师父没说过。只说,他要是哪天走了,青禾宗,就真的没指望了。”
付满满心里一沉。
她退出去,心里那点疑惑,没散,反而更重了。
第二天送粥,她多带了一碟腌萝卜。
“大爷,”她搁下碟子,“我叫付满满。往后,您叫我满满就行。”
老头看了她一眼。
“满满。”他念了一遍,点头,“好名字。满,是个好字。”
“啥好法?”
“谷满仓,人满堂。”老头说,“祖上那会儿,就盼这个。”
付满满笑了:“那这名字,没起错。”
打那以后,老头收粥,多看她一眼。
一眼,就够。
她知道,这老头,认下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