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连翘的话,祁玄晟阖眸挥了挥手。
连翘放轻脚步从侧门退了出来。
高禄守在外头,瞧见连翘出来,唇角立马挂了笑。
他发现,陛下对这位连翘姑娘,似乎很是不一样。
哪怕这连翘长得并不算多惊艳,他也不敢怠慢。
在这宫里,高禄从不对任何人居高临下。
谁能保证你今日羞辱过的人,明日不会飞上枝头呢?
都说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连翘,陛下可有什么吩咐?”
听到这话,连翘轻声说了句:“陛下让奴婢今夜值守……”
“高公公,奴婢……”
她的话还没说完,高禄立马回了句。
“陛下让你值守?”
“是,但是李公公已经在值守了。”
连翘原本想趁着今日事情多,没人看管,想溜出去找徐尚服。
这个孩子在她肚子里多一天,就是一天的危险。
可是没曾想,陛下竟是要她来值夜。
这下,她又出不去了。
而且,连翘也不想值夜,跟祁玄晟单独相处,风险太大了。
“连翘,既是陛下的命令,岂有你我推脱的资格?”
“咱家让李公公回去就是了,你进去吧,有什么事,跟门外的人说。”
高禄压根儿没给连翘机会,直接将她又推了进去。
连翘进到殿内,脚步踉跄着,险些摔倒。
她的手扶着殿内的柱子,不敢出声,生怕惊动榻上的皇帝。
祁玄晟双手抱胸侧躺着,呼吸绵长,似乎是睡着了。
连翘深吸了口气,看着外头这时辰。
门外有御林军值守,在这里偷溜出去,难如登天。
无奈,连翘只好到一旁坐下守夜。
她第一次在主子面前守夜,还有些不习惯。
宫人值守本就不能睡太熟,地上的垫子更没床柔软。
连翘靠在一旁的柱子上,心里装着事,其实也睡不着。
只是刚迷糊了不到一会儿,就听到祁玄晟那边传来一声响动。
连翘立马被惊醒,起身走过去。
小榻旁的轻纱被窗外的风吹动,祁玄晟躺在上面,眉心紧锁。
祁玄晟做了个梦。
梦里也是深夜,天边却像是染上一片血红。
他站在一处城楼上,脚下是漫无边际的人。
那些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有边关将士的铠甲,有朝臣的官服,也有粗布麻衣的百姓。
他们仰着头看他,脸都是模糊的,辨别不出任何样貌。
可他知道他们是谁。
左边那个,是北狄一个部落的头人,被他斩于马下时,眼睛还瞪得老大。
右边那个,是南蛮的巫师,曾放言要用他的血祭天,后来被他下令烧死在阵前。
再往人群深处看,还有御史台那几个被他抄了满门的言官,有废帝身边替他拟旨的翰林,有宫变那夜被他亲手砍了脑袋的禁军统领。
一个两个,密密麻麻,全站在城楼下。
他们不说话,就那么仰着头,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忽然,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杀。”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汇成一片声浪。
他看见他们从背后抽出箭来,搭上弦,朝着城楼上射。
他躲不了,四面八方都是箭。
低头一看,他身上插满了箭,万箭穿心。
奇怪的是,祁玄晟没有倒下。
那些人的嘴里,在骂他,暴君。
他猛地向前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腕。
祁玄晟在这时缓缓睁开眼。
眼前是小榻旁的纱帐顶,昏黄的宫灯透过轻纱洒下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层淡淡的暖色。
他的胸膛起伏得厉害,额角全是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梦里的血腥味还残留在鼻腔里,似乎满身的箭伤好像还隐隐作痛。
他的右手攥着什么东西。
温热、纤细,能摸到皮肤底下突突跳着的脉搏。
他偏过头。
连翘被他攥着手腕,整个人半弯着腰,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的眼睫。
她显然是被吓着了,嘴唇微张着,眼睛瞪得大大的。
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下又黑又亮,像含着一汪春水。
四目相对,祁玄晟没松手。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夜锦瑟宫里的画面。
雨声、暗光、一张模糊的脸、还有那双含着泪的眼睛。
让他觉得在哪里见过。
连翘猛地回过神来,使劲把手腕从他掌心里抽出去,退了两步,扑通跪在地上。
“陛下恕罪!奴婢听见陛下这边有响动,以为出了什么事,才斗胆过来看看……奴婢不是有意冒犯……”
她声音有些发抖,一句话说得十分杂乱。
祁玄晟没说话,而是慢慢抬起手,搭在自己眼睛上,胳膊挡住了大半张脸。
殿里安静了很久。
连翘跪在地上的膝盖有些发麻,久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殿里都能听见。
“连翘。”
他的声音从胳膊底下闷闷地传出来。
“奴婢在。”
“你说,在别人眼里,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连翘愣住了。
她跪在地上,脑子里飞速地转。
这要她怎么答?说残暴?说冷血?说满朝上下没人不怕他?
她要是真这么说了,明天这双手就保不住了。
可要是说英明神武、仁德宽厚,那也太假了,假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陛……陛下是明君。”
她低着头,声音很小。
“奴婢听徐尚服说过,说陛下登基以来,边关安稳,百姓能吃上饭,比先帝在时好多了。”
“御前伺候这几天,奴婢也瞧见陛下每日批折子到深夜,事必躬亲。”
“奴婢不懂朝政,只觉得陛下是个勤政的……”
“行了。”
祁玄晟打断她,嗓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味道,像嗤笑,又像觉得没意思。
“朕让你说,你就拣这些漂亮话?”
他把胳膊从脸上移开,侧过头来看她。
烛光映着他的眼睛,里头什么都没有,空落落的。
“下去吧。”
连翘磕了个头,爬起来,放轻脚步退到门外。
她掩上门,站在廊下,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又湿透了。
她靠着柱子站了一会儿,手心里全是汗。
风一吹,脊梁骨凉飕飕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腕,上面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还有一道极淡的红印。
方才他看她的那一眼,她到现在心还在慌。
那双眼像一口望不到底的井,你往里头看,什么都看不到。
可你知道底下有水,而且很深。
他分明是没认出她来,可又分明在拿她跟那天晚上的他比对。
连翘闭了闭眼。
她得赶紧把那包药拿到手。
再拖下去,迟早出事。